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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8 品花宝鉴
这两天一直在回炉《品花宝鉴》,越看越觉得有趣,尤其是看到最后,想到前边情节,各人的身份形象,愈加觉得好笑。摘两段让我笑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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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就开了戏,诸人一面看戏,一面欢笑,好不高兴。子玉见那些名旦之中,
就只少了琴言,触景伤情,颇有一人向隅之惨,众人也都会意。忽不见了高品,子
云命书童去找他,找到戏房后头,找着了。见高品在那里教王兰保的戏,兰保点头
而笑。高品出来,装出正经样子,连笑话也都不说一句。少顷,王兰保来请点戏,
送到子云面前,子云点了一出《乔醋》,高品点了一出《当巾》。《乔醋》唱了,
《当巾》却是兰保扮了小生,倒作得人情逼肖。春航是个聪明人,已知高品奚落他,
便说道:“这李亚仙真是个女中豪杰,前赚郑元和是遵母命,后来是感于至情。若
我作了郑元和,宁当身子上衣衫,不当这巾。你们不听得这两条网巾绳子是李亚仙
亲手打的么?”高品道:“只怕衣裳有了泥,当不得了。你不听得来兴唱道:‘相
公,你戴月来,满身露湿,我这件衣服呵白苎新裁,未沾汗迹。’”子云道:“他
是沾的露,你又怎么说他沾的泥呢?”众人皆笑。

作到来兴进去,轿夫出来打,兰保跌了一交,便改了口白,说道:“罢了!
罢了!被他一路来,跌了一身泥垢。且喜七叔赠我这件衣衫,我且去当了,也可
听得两天。阿哟!兀的不想杀小生也。”众人听了,个个骇异道:“忽然讲些什么?”

仔细一想,便大笑起来。高品只是微笑,众人心里早已明白。

又听得兰保唱那《玉抱肚》的曲子道:我只得门前窥伺,跟随他绣□香车。忍
羞惭要乞青眸顾, 应怜辱在泥涂,回肠如路,双轮一碾一嗟吁,怎笑倚。

兰保唱到此,也要笑了,子云等连声喝采,诸人乱叫起“好”来。春航满面通
红,指着高品骂道:“我只道你别过了一年,自然也改恶从善,谁道还是这副歪心
肝。”高品道:“这才骂得奇,我又讲了什么?这不是自己栽了筋斗埋怨地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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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名士在园内谈心,却说那聚星堂上,王文辉见诸
名旦一个不来,颇觉岑寂,又不好意思去叫他们。想芳在帐房里,便叫了他出来。
芳也累苦了,乐得出来歇歇,便到文辉席上来,就在文辉旁边坐了。此处是两席,
那席是刘守正、周锡爵、杨方猷,这席是王文辉、陆宗沅、张桐孙。文辉道:“这
几天我知道你也累极了,所以叫你出来歇歇,此刻也应没有什么事了。”芳道:
“也没有什么忙,借此倒可跟着张二爷学学。那张二爷实在可以,大大小小,没有
一点遗漏。”陆宗沅道:“这是张老二的专门本事。大概遇着这些事情,这帐房非
他不可。”文辉问芳道:“你将来打算怎样,也要立个主意。我若能放了外任,
你同我出去罢,我就请你管帐。”芳笑道:“管帐?我才帮了几天帐房,已经闹
得昏了,还能与你管帐呢!我倒有个主意,而且还有几个人也愿来。我想开个古董
书画铺,兼卖绸缎、纸张、花绣、香粉、花木等类,这些物件都到苏杭去置办。房
子也有现成的,度香有所空房子近着他住宅,也有个小花圃在内,看大家凑起来,
如果凑得成,倒也有趣。我们也不想发财,不过借此安了身, 几个相好聚在一处,
也省得四方离散。”文辉道:“很好,我也愿来一分,我来与你掌柜。”芳笑道
:“我请不起你,你是就要放督抚的。你如果有不要的古董搬几件出来,借光摆摆
罢。”

王文辉道:“有、有、有!如果我放了督抚,我难带的东西都与你留下。”
芳笑道:“难带的东西想是粗笨的,你不要拿些木器家伙,什么铁炉子、铁火盒,
寄放在我处,我是不领情的。”陆宗沅、张桐孙笑起来,王文辉也笑,把扇子打了
芳一下:“你薄我,这还了得。”芳也笑。文辉手弄长髯,芳道:“你那胡
子怎么倒起来了?想是遵姨太太命染的。”

文辉笑道:“这更胡说了。”便自己看看胡须道:“老了,你们这些少年人,
虽然与我们讲些顽笑话,心上是很嫌我们的。”

陆宗沅笑道:“你不要带着人说,我们的胡子不是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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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8 。。
down好了《东京大空袭》,结果还是没看。
总觉得,日本人没有资格说自己可怜,也没有资格呼唤和平。因为他们不管多惨也是自作自受,掀起战祸的人没有资格诉说和平的重要。
他们打破了界限,不值得可怜。如果一个国家将自己的人民抛向了水深火热之中,这个国家不值得可怜。
2008.03.26 拉拉雜雜的事~
終於和卡特琳娜交上朋友啦~能讓她跟著我一路回家可真是不容易啊。而且這次沒有出動食物攻勢。這可是我人生第一只,能夠招招手就自動走過來的的貓啊 !成就感100%!哇卡卡卡,這世界還是有回報的!
好久沒見黃探長和卡卡了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
大助換上了粉紅色的項圈……也是,他是越來越娘了……估計換了粉項圈自己心里也暗爽。
忽然又出現了一只和大助長得一模一樣的貓,兩個傢伙就跟雙胞胎兄弟一樣形影不離。不知道大助是要劈腿還是打算搞gay。
路上撞見狗男男JQ!肆無忌憚地在小區的草坪上行翻雲覆雨之事……太旁若無人了,就算明知道我在旁邊參觀也欲罷不能。不過話說狗做到一半是抽不出來的。老天爺的這個設計,不知道是幸還不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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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在做傳票和整理碼頭的送貨單。真是可怕的碼頭啊……只去過一次我就囧了,我真懷疑它們進來之後是打算怎么出去啊,不是已經完全堵塞了么。
其實辦公室里平常也沒什麽人啦。跑銀行實在太麻煩啦,為什麽一家公司要開那么多戶頭啊,我差不多跑遍了全嘉善的銀行啊……中信的客服長得真不錯啊,還圍著花里胡哨的小絲巾。要是常常跑中信的話我是無所謂啦。可是四大國有銀行的客服都……中年婦女!!!現在可是細節決定成敗的時代啊,乘早換批年輕亮眼的來看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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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婷苑深深混了一段時間了,人么是沒見長,不過寫寫文聊聊天又覺得很高興……只是人也太少了吧……常住人口不知道有沒有10個?
萌上這么冷的演員又是我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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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的新寫真《大舞臺》終於到貨~~~~~美人就是美人,什麽角度都是美人!某個不上妝的和服造型真是令人遐想……他要是放在江戶時代去茶屋賣的話,又是顛倒眾生一只妖孽,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要死在他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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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幾個新的濾鏡,改天試試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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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感冒了,快兩個禮拜也沒有好,居然還開始給我飆鼻血了,臉也發炎浮腫,這是什麽狀況啊。只是感冒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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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最後最近發生的事,其實我也沒話好說,如果有人喜歡生活在八點檔連續劇的世界里,我看我還是轉臺比較好。
我爬遍世上的墙,果然初恋是刻骨铭心啊~~白姐姐~~~偶稀罕你!!稀罕到时光倒流,日西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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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楔子
满树枯叶,被一阵风,刮得随风乱舞,愈见此处的萧瑟,风一起,她的眼神也乱了。然后,下雪了,枯枝覆上了一层白色,从灰色天空大片大片掉落的雪花,慢慢铺满她的头发,灰色的雪花,她不知从何时起,只能见到灰色的雪花,她连眼珠也变成灰色了,乍一看,就像白银闪闪,又冷又美丽。
“那边鼓乐喧天,谁来了?”她问。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冰,轱辘轱辘地滚了一地。
一旁的宫人垂首而立,答道:“有位新公主来了,已给了封号,妃嫔们正在宴请她。”
“哪里冒出来的公主?”
“不晓得。也许是失落的,或者是个义女。奴才不晓得。”
“那你晓得什么?”
“奴才晓得的是,公主闺名兰黛,封了端柔,赏赐了封地,也许,还要招个驸马。”
“她何何能?”
“貌美如花,豆蔻年华,听说还有一手绝技,叫什么归元,像是江湖上的功夫。”
“功夫?耍把式?”
“真功夫。”
她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飘渺的白雾。“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呢?”
“新来的,大家都新鲜,何况只是个公主,不争宠,不夺位,自然喜欢。笼络了她,就多颗棋子,多个眼线。”
“她如果乖乖受了笼络,也算不得什么人物。江湖人,不是有草莽骨气的么。”
“进了宫,哪还有江湖呢。”宫人说完这一句,也抬起头来,眼望着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地方,有乐声,笑声,随冬夜寒风而来,他又看着他的主子,在寒风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1) 长路
一行人,车轮马蹄踏着滚滚尘烟,由浙东往京城。走官道,住驿馆,一看就知是朝廷的人马。成群结队的侍卫环绕在马车周围,围得水泄不通,严丝合缝。有几个好事的人蹑手蹑脚地想看一看,就被侍卫喊打喊杀地跑了。
白云飞百无聊赖地任由宫女牵着,其实以她的武功,能近得了身的,那些侍卫又有什么用呢。可是身为公主,自然有公主的排场,是为威仪。任她如何想,眼下的白云飞是作不得主的,还没有见过皇上,还没有得到封号,公主与庶民之间的微妙之处,只一线之差。父亲从京城宫里派来了一个年迈的宫女伺候她的起居,老宫女已经满头华发。原本,白云飞有些不忍她一把年纪舟车劳顿,可是这个宫女,年纪虽大,不同寻常。
那宫女本姓明,于是先皇给她赐名为“明明”,取自“大学之道,在明明”一句。
她见过白云飞的第一句话就是:“公主,你长在民间,别人教坏了,你也学坏了。从今天开始,老奴会教导公主宫中礼仪,公主最好把那套江湖习气收起来,免得后悔莫及。”
她眼角眉梢都栓着铃铛似的往下挂,一看人,铃铛就哐啷哐啷地乱响。
她看不起她。
白云飞闷了一夜,一夜难眠,辗转反侧地想,翻来覆去地想“后悔莫及”这四个字,仿佛隐藏深意。一个老宫女,再傲,不会这么直白,总要看看眉高眼低。是不需要看,是看不起,还是拐弯抹角地提点一二。白云飞想了一夜,难以分辨。但话难听,道理是不错的,这个她懂。她虽然喜欢直来直往,但不是个傻子。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宫墙里,曾经有一个娘的要杀亲生女儿,她什么不懂。
他们白天路,晚上就学习规矩。宫廷礼仪十分繁复,见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礼数,而每一个动作都大有讲究。怎么迈腿,怎么伸手,怎么微笑,怎么点头,都像用格尺一一画好的图则,不可越雷池半步。
明明教得一丝不苟,她专注地建立着名为仪态的高塔。白云飞却学得很气闷,比当年学功夫还要累上几倍。
“公主请摆正双肩。”她拿着戒尺在白云飞肩头轻轻敲了一下。
白云飞烦躁地扭动了一下肩膀,她这双肩膀已经整整僵直了一个时辰,若不活动活动,只怕都要长锈了。
“公主,请好好地……”
白云飞不等她说完,抢着道,“够了。我累了。”
明明默默地看着白云飞在原地活动身子,冷冷地道:“碧桃,你出来。”碧桃是个婢女,专司伺候白云飞的饮食。
碧桃惊惶地跪倒在明明面前,莫名颤抖着。
明明正色道:“自然是你伺候地不好。公主才会疲累。”抬起戒尺,一下下重重抽打在碧桃身上,碧桃不敢闪躲,只能咬牙忍受,泪珠滚滚而落。
听到碧桃嘤嘤哭泣,这才反应过来的白云飞伸手握住戒尺停在半空,道:“这算什么意思。”这分明是打给她看。
“老奴在做份内之事。”
“如果我说不准呢。”白云飞严厉地盯着她。
明明放下戒尺,却似乎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说:“公主要保一个宫女,自然保得下来,只是公主如果不检点自己的所为,究竟能保她们多少呢。”复又低下头对着碧桃道:“碧桃,你下去吧。”
“公主,我们继续。”
看着明明犹如挂冰的面容,皱纹如同雕刻,白云飞终于不再说话。接下来几日,虽然两人暗流汹涌,但是表面看来,却很平静。
而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也终有大雨滂沱的那一天。白云飞的耐性,远比明明所想要好得多。
这一日已到了河间府境内,官道旁有些流民沿路行乞。守卫的官兵自然要驱,一时间哀声四起,叫得白云飞心烦意乱,她本来就于心不忍了,只是碍着明明在身边,生怕她一个动作,不是害了这些流民,就是让身边的婢女倒霉。
她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子,朗声道:“住手住手!”官兵们这才停下了动作。
明明皱皱眉头,道:“公主。”
白云飞不理她,走下车来吩咐道:“我们有些干粮,分给这些饥民。”
明明也跟下车来,“公主这是在干什么?”
“你说我在干什么?”白云飞反问。
“公主以为,这些小恩小惠就是在救人么。明天怎样,千里之外又怎样,公主能救得多少?不过徒烦恼。”
“我不知道我能做多少,但近在眼前的,我无法视而不见。只把那些看不见作借口,而把这看得见不理,我不晓得这算什么道理。”
明明嗤之以鼻,冷笑道:“公主不过为了自己良心好过,在老奴看来,实在虚伪之极。”
“你……!”白云飞气极,就要发作,却看到她两鬓斑白,抬起的手慢慢落下。
“公主为什么不打?”明明昂首问她。
“你老了。”她说。
“是么。”说完这两字,明明反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地打在白云飞颊上,顿时红了一片。白云飞忽然呆了,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刺激着她的手脚,她这一生,没有人打过她,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被打飞了,空空如也。
“公主,你不打人,人家会来打你;你施恩不忘报,人家也会以怨报;小恩积怨,大恩成仇;世事往往就是如此,老奴早已说过,把你那套江湖习气收起来。原来公主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说话间,几个饥民为争抢粮食打了起来,究竟是你死我活,转眼间成了一副地狱饿鬼群像。
明明以一贯沉静地调子道:“他们本来互相扶持,现在却要自相残杀。如果公主不如此多事,他们可能会饿死,但至少不会堕入鬼道。”
白云飞看着这光景,只是喃喃自语:“这没有道理。我究竟是……”
一转身,茫然向着来路走去,侍卫们紧跟上,她也不管,只是往前走,失神地落下袖中的丝帕,明明由她身后捡起丝帕,看着她仿佛形销骨立的背影一路走去,有孤雁离群的落寞。
帮人却又害人。道理在这个世间,究竟是怎样的存在,白云飞抬头望天,那里湛蓝无尘,阳光照着她一阵晕眩,她软软地跪倒在荒地中,罗裙沾了泥土,她脱下华服,外袍被风吹上了树干,纠结在那里翻飞。她闭上眼睛,犹如水栖动物一般柔软透明的眼皮轻轻颤动,她是从来不哭的,所以她已经知该如何是好。
彷徨。她走在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道路,孤身一人。
离乡的愁绪,对未知皇宫的惶恐,对明明的责难却无法反驳,失去师父的孤单,甚至失去爱人的痛苦……
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像潮水般涌起,瞬间决堤。
她就在荒野间,身后站着侍卫,她颤抖得这么厉害,却没有人敢上前。她只是在那里,黄色背景中一个苍白的小点。或是漂浮在空中的纸片,飞不上去,也掉不下来。
“公主。”不知何时,明明捧着外衫,站在她身旁。
白云飞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她哭得如此可怜,可能是一生一次,唯一的……
明明替她披上外衫,在耳边轻声道:“侍卫都在看着,请公主擦干眼泪,笑一笑。”
白云飞摇头。她笑不出来。
“公主连笑也不会么。”她严厉地说,“连这点气度也没有么。公主自认,还能做什么呢?”
白云飞闻言,勉强扯起嘴角,一笑,却有说不出的凄凉。
“笑得好看些。”
她深呼吸,努力地咽下一口气,弯起笑眼。
“笑!”
她把脸埋于掌中,摸去了眼泪,良久,再抬起头来,笑得云淡风轻,只有眼眶微红,是眼泪曾经存在的证据。
明明点头,略带责备地说:“就是这样。公主如果不再懂事些……”
白云飞不等她说完,口吻乍变,厉声道:“你这是在跟谁讲话?”她冷冷地扫了明明一眼,从地上站起,整好衣衫,眼中透露着从未有过的威仪,她缓缓地,却不容置疑地说:“我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女——大明朝的兰黛公主。”
明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姿态震在当场,居然忘了从地上起身。这凛然的威风,究竟从何而来……她果然是金枝玉叶。
白云飞向她伸出手来,浅笑如云,道:“我们回吧。”
“是。”明明跪在她面前,深深拜倒。

(2) 宫闱
接着几个月到埠京城,转眼入了冬,京城比江南地方干燥,冷却还好,只是入了冬,只有黄土枯枝,太苍凉了。
入宫前一晚,明明还是一脸孤傲,对白云飞说:“过了今晚,公主的身份又与今日不同。奴婢有八个字赠予公主,不卑不亢,笑脸迎人。”
白云飞点点头。她换上华贵的丝绸,婢女们翡翠玛瑙地往她身上堆,终于堆出一个华彩飞扬的兰黛公主。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由失笑:“白云飞啊白云飞,你这算什么呢……”
觐见了父皇,皇帝面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十分冷淡,转眼给了封赏,不薄不厚,恰到好处。白云飞有些灰心,到底还是生疏。她不是没幻想过父女相认该有的场面,但是得不到,不强求。这是学武之人该有的心胸。她将以单薄的力量,拨乱反正。这条路漫长艰辛,绝不能鲁莽。她本来已经十分沉稳老练,明明更在她身上加诸了十二分的冷静和城府。现在的白云飞,每一天都要把自己耿直的脾气妥善收藏。

刚进宫那几天,白云飞这个小小的衡兰阁十分热闹,每日人流穿梭,闲话的,送礼的,络绎不绝。她总是笑一笑,待客周到。客人来了,自然奉上好茶,茶喝完了,她让小宫女口耳相传透露个风声,又有人忙不迭锦盒装的上好茶叶送上来,毛峰龙井,黄花茶砖,片刻不曾怠慢。她也不说谢,也不说好,只是笑一笑,每天给自己泡上一壶好茶,剩下的,接着待客。
这样送往迎来的日子过了一个半月,茶叶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少。宫里人人都知道的是,兰黛公主不是好笼络的人。她对谁都一样,妃嫔也是笑一笑,宫女也是笑一笑,仿佛那张俊美的脸上就没有别的表情。谁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样的人,不好笼络,只好躲开。所以这衡兰阁就清静下来了,白云飞还是那样,每天自得其乐。她不再让小宫女透风,让人送茶叶。她自己采了腊梅和这雪水,晒好了泡茶。
这一天,她让小宫女们在院子里铺了一地席子,席子上又铺满了采摘的腊梅,香气四溢。她捧着暖好的手炉,坐在廊下,闻香识味。看着那几个宫女太监撅着屁股铺腊梅,顿觉风雅。
真话当假话说,假话当真话说,她着实揣摩了好一阵。而笑容是永远不会错的,况且她的笑容是那样美丽,恰如临水的月光,无人不爱的。如此不动声色地避开后宫勾心斗角的漩涡,不相帮,不得罪。亦有人都看在眼里。
进宫月余,白云飞每日都去皇帝那儿晨昏定省,皇帝却日日都说不见。一开始只是枯等,后来就有宫女出来回个话,那出来挡驾的正是那个明明,这才知道原来她地位超然,从皇帝还是太子时,就贴身伺候,皇帝待她一如长姐。
入冬严寒,白云飞依旧去殿外等候,她穿着一身雪白斗纹锦缎的鹤氅,清秀中更显得华贵。笑盈盈立在风中,恰似一支寒梅傲雪而开。明明远远见到她,也不由神往。脸上却还是冷冷淡淡的,慢悠悠向她走去。
还差几步路的功夫就到跟前了,明明正要行礼,因下了雪,廊下还有些湿滑,她一个踉跄就要向后仰倒。白云飞眼明手快,倏忽之间已经欺近身畔,伸手一捞,拦住了向后的趋势,微一施力,已将明明站住了。
她盈盈一笑,款款道:“雪天路滑,请小心脚步。”
明明有些吃惊于白云飞的这一身功夫,嘴上还是不露声色:“多谢公主。皇上今日还是不见,请回吧。”
“皇上今日还是不见,请回吧。”
一老一少两个声音交织叠在一起,明明不由愣住了,白云飞眼角眉梢带点顽皮的笑意。
“烦请姑姑代问安。”她说完领着随侍的几个宫人转身离开。踩着雪珠慢慢远去。
白云飞最贴身的小宫女叫雀枝儿的,一来年纪小,天性活泼;二来见白云飞从来没什么架子,闲时还跟她们开开玩笑,所以也渐渐胆大起来,她见明明对白云飞冷言冷语的,心里不自在,于是附在白云飞耳边悄悄说道:“公主看她那张脸,跟结了冰似的。”
白云飞不禁莞尔,道:“这才是‘明明’的大学问,止于至善嘛。”
“公主说的我不懂。”雀枝儿扁了扁小嘴。
白云飞笑着伸指轻轻刮了她脸,道:“回去我慢慢教给你。”
目送着公主凤驾隐没于宫闱,明明回转身进入内殿,殿内烧着炉火,点着熏香,一片暖意。她呼出一口冷气,上前回话。
“公主已回了。”
皇帝安于卧榻之上,一挥手屏退了旁人,慢条斯理地问:“你看她怎样?”
明明想了一想,答道:“聪明机智,心胸开阔,能屈能伸,处之泰然。”
皇帝眼光闪动,话中带着些笑意:“你向来不肯赞人,这回怎么改了口风?”
“奴婢清心直说而已。”
“这十六字考语下得不错,也是你教导有方,蓝海平也是这样对朕说的。”
“那么……”
皇帝不等她说完,摆摆手道:“不,不忙。再冷一冷,再看一看。”
“皇上为何如此不安?”明明也疑惑,皇帝看人,从来没有这样犹豫,这样反复。
皇帝长叹一声,“毕竟长于江湖,宫廷,朝堂,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皇上吩咐奴婢于进宫前提点公主,公主十分聪明,一点即明。看她在六宫之中初来乍到便可独善其身,殊为不易。”
“可是独善其身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她要能游刃有余,那才堪当大任。”
明明听到“大任”二字,心里有点隐约不安,说道:“恕奴婢斗胆说一句,后宫干政,是大忌。”
皇帝半晌不言,负手踱到窗边,极目远望,所见之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他说:“干政的不是后宫,是百姓。兰黛是后宫,白云飞只是个百姓,这才是朕要她回来的原因。”
也许当年的种种不幸变故,就是为了今时今日能培育出这样一位公主吧。这大约也是上天指引。皇帝忍不住这样想。

(3) 除夕
进宫许多日子,连父皇的面也见不着,更不要提其他,硬闯自然是没人拦得住她,可这么一来,不管她再说什么,恐怕也是徒劳了。不能这样鲁莽。日复一日,饶是白云飞心静如水,也不免浮躁起来。每天长吁短叹的次数就多了起来,雀枝儿细心地数着,看不懂,却很担忧。只好每天变着法子说笑话,做点心,好让她开怀。白云飞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意,也就顺着她的意思,陪着她玩笑。心里的担子却卸不下来。
衡兰阁冷清了之后,最近又渐渐有人来打扰。每天总有些太监送来宫灯和贡品,绸缎布匹,美酒佳肴往这里送。白玉飞依在小楼上,靠着栏杆看着底下太监宫女穿梭不止,忍不住问:“这又是怎么了?哪来这么些东西啊……”
雀枝儿诧异,又掩着口轻轻笑道:“公主过得连日子都不知道了,再过四天除夕了呀。”
“除夕……”不知道括苍山怎么样,师父和小蝶大概也是简简单单,往年自己在山上时,也是简简单单一餐饭而已。武当呢,有玉箫和金英豪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热闹呢。马君武……想到这个让自己既爱又怨,既叹又念的人,心里始终有个伤口,也只好绑上绷带,静静等待伤口的痊愈,急不得,急不得呵。逝者如斯夫,总有一天能放下,在那天来临之前,也只好等着。
心里正在踌躇着,忽然有两个太监捧着纸包跑上楼来,喜滋滋地说:“公主,尚衣局刚送来的新衫,一套是祭祖时候穿,一套是赐宴时候穿,公主快试试,要是不好,奴才们好紧让他们改。”
雀枝儿已经等不及打开纸包,祭祖时的浅杏色,除夕夜宴的粉蓝色,都是用的上好丝绸的面子,貂皮的里子,雪白柔软的风毛,又轻又暖。雀枝儿拿过衣裳在白云飞身上比了又比,说道:“公主穿这身蓝的最好看,一定艳压后宫,也好让皇上看看,这么漂亮的公主居然能冷落了。”
“太挥霍了。”宫外又有多少人要为这一件衣服而冻死呢……
“公主不挥霍自然有人挥霍,又何必想这么多。”雀枝儿把衣服叠好,亲自去挂好。
“话不是这么说……”她幽幽叹了口气,看到底下正有人摇摇晃晃地挂上华灯,点上蜡烛,检视宫灯有否损坏,又一口吹熄了,一缕青烟直飘上白云飞面前,又飞向更高的天空去了。
是夜,白云飞秉烛夜读,雀枝儿兴致勃勃地挑选着配衣裳的首饰,拿着一支点翠凤钗在白云飞和衣裳之间跑来跑去,拿不定主意。
终于,白云飞被她晃得头晕,忍不住开口:“就那支吧,挺好看。”
雀枝儿犹在考虑,说:“奴婢还是觉得那支珊瑚的好看,可是又不大配衣服;这支点翠的配衣服,又不大配公主;珍珠倒是好,又好像太素了……”
白云飞看着雀枝儿又开始在首饰箱里翻拣,不由得在心里喊了句:救命啊……
雀枝儿看到白云飞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她懒得在这些妆扮上下功夫,本来公主素面朝天,一袭白衣就已经够美了,可是这后宫哪个不是争奇斗艳的,苏绣湘绣还嫌不够精细,珍珠玛瑙也只当是石头一般,公主打扮得太素净了,一定会被人比下去的。这可是她的责任,她雀枝儿一定要让公主每次出现人前,都最光彩夺目,这才不辜负公主待她的好处。
于是柔声劝道:“公主爱好天然,奴婢是知道的。可是到时候,正好在皇上面前挣个脸面,好让皇上注意到公主啊。这比日日请安可管用。”
听到“在皇上面前挣个脸面”这句,好像陡然在白云飞心里点了盏灯,让她整个人发起光来,照得心里一片通透。她激动地站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我居然没想到。”一个人乐得笑出声来。
“公主?”雀枝儿不明所以,却也跟着笑了。
白云飞笑了一阵,转过身来,微笑着对雀枝儿道:“雀枝儿,请你务必,要把我打扮得光彩照人,过目难忘。”
“是。”雀枝儿笑着应了。打开檀木盒子,一支流苏红宝钗的在灯火中熠熠生辉,映亮了她的眼睛,她道,“请公主试试这个。”

除夕,宫中张灯结彩,即使是供人驱策的奴才们,也都一片欢腾,毕竟是过年呢,大年夜,没有什么过不去的。那些辛苦,那些伤痛,都会随着除夕的爆竹灰飞烟灭。天塌了,也是明年的事了。
祭祖时皇子皇女在大殿外跪了一地,因他们不能进入殿内拜祭,只能跪在外头,像铺开的一颗颗松子,即使是这样的场面,皇帝还是在一瞥之间就注意到了白云飞。她穿着十分素雅的杏色,那是明明亲自挑选的布匹和样式,只是白云飞并不知道。皇帝想,倒是该让明明来看一看,他的兰儿穿上这一身衣服是多好看。祭祖已毕,还未散去,几个皇子皇女也忍不住要注意这新来的姐姐或是妹妹,倾慕者有,嫉妒者亦有。后妃们看出她这一身打扮,无一不是贡品中上佳的,心里也就猜到皇帝并未冷落她。只是想不出来,也不敢乱猜皇帝的心思。有些人更想着要再次笼络白云飞,有些人却觉得她四两拨千斤的功夫难以应对。众人各怀鬼胎,只等着除夕夜宴,互相试探。
白云飞尚不知道自己又卷入了后宫的是非里,她也只等着除夕夜宴,要试探她的父亲。

(4) 夜宴
入夜,先放了一串炮仗,众人各分疆界坐好。因为是家宴,所以没有那么拘束,各人说说笑笑,也算热闹。
暖香撩人,明烛高烧,衣香鬓影,玉动珠摇。一样是华服美眷,一样是与笑嫣然。正是:
月色花光正可人,笙歌会处喜津津。
跨鳌海上文章客,揽辔天隅礼乐臣。
丹碧屏间三月暮,玻璃杯裹一团春。
暂听紫燕黄鹂语,更捧红云侍玉宸。
白云飞特意被安排在离圣驾最远的地方,明明随侍皇帝身边,注意着白云飞的动静。她打扮地比平日更为华丽,却并不艳俗,还有奢华也掩盖不住的一股清气,坐在那里自斟自饮。皇帝刻意地冷淡果然没有消磨她的斗志,而她更需要学习耐心和等待。
今晚,或许是鸿门宴。
白云飞本想让父亲注意自己,自己也好进言,可现在坐得这么远,看一眼也难,于是只好慢慢地喝酒,另想办法。
众人互相寒暄,眼睛却瞟着白云飞,只是不与她搭话,都按兵不动。有个人却耐不住了。
会津侯府的小侯爷徐乔,仔细算起来是白云飞的表哥了,他本性爽直,但是被家财万贯宠坏了,成了个纨绔子弟。
徐乔拿着酒杯走到白云飞面前,“公主,我和你喝一杯。”
一旁的太监紧给两人斟上酒。
“小侯爷……”白云飞认得这个人,只听说他吃喝玩乐挥霍无度,心里就看不起他,但是众目睽睽,只好陪他喝一杯。
徐乔大手一挥,豪迈地道:“我最讨厌小侯爷这三个字,侯爷是我爹,我又不是什么侯爷,偏偏还要加个小,无聊至极。你叫我徐乔,乔哥,表哥,什么都行,就是别叫我小侯爷。”
听完这一番爽朗的话,白云飞忽然对此人有点改观,于是笑一笑说:“徐乔,那么,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不行不行,姑娘家的闺名我怎么好直呼。除非你……”徐乔拖长了调子,眼睛转了转,说,“嫁给我作老婆。”
太轻浮了,白云飞微一皱眉,面有色。徐乔看她生气了,也不以为意,继续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心里就喜欢你。可惜今晚少了个人,她长得比你还好看。”言下之意,十分惋惜。少了个做老婆的对象。
白云飞好奇地问:“少了谁?”
徐乔似乎没有听到,还在感慨那人的美貌:“整个皇宫的公主妃嫔宫女全加起来也没有她美,她雪肤花貌,眉目如画,弱质纤纤,风流婉转,她看你一眼,你就不知道你是谁,她一说话,你连魂都飞了。可惜,可惜她的眼睛……”说完顿足哀叹。
白云飞更好奇了,宫里竟然有这样美人,而她居然从未听闻。于是继续追问。
徐乔却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怎么能在一位美人面前,称赞另一位美人呢,太唐突了。她就住在霭阳苑里,你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她。”
白云飞还要问,徐乔只是不肯说,她也只好作罢了。
皇帝乐呵呵地与几个皇子把酒言欢,眼角却看见白云飞从最远处走来,他微一抬手,示意几位皇子暂停下闲谈。皇帝看着白云飞,明明也看着她。两人又对视一眼。
——终于还是忍不住么……
白云飞款步走到面前,跪下,朗声道:“父皇,今夜有美酒,佳肴,令人乐不思蜀。儿臣乐却不敢忘忧,父皇知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宫外,百姓又是怎么过的。”
此言一出,殿内人顿时噤声,大家互相逡巡着眼光,无言以对。
皇帝脸上的笑容隐去,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白云飞。
徐乔忙上前拉住她袖子,悄声说:“大过年的,你别犯傻。”
前一刻还温暖如春,这一刻忽然寒风萧瑟。殿内红烛随风摇摆,照得人也浮动起来。谁都没说话,不敢说,不想说,等着看她的下场,揣摩皇上的态度。竟也找不到一个人来打圆场。
徐乔看看气氛凝重,胶着不散。哈哈笑了两声,道:“百姓家自然也是合家团圆,共度良宵了。来,我们共贺一杯,望来年风调雨顺。”
可是皇帝没动,白云飞也没动,她只是牢牢盯着她高高在上的父亲,看他将自己如何发落。
皇帝看大她一片澄如水的目光却利似钢刀,刀刀都正中心内。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他挥手一推,金杯落地,酒洒出来,直流到白云飞脚边。她的心一路往下沉,跳得心慌耳热。她也害怕……可是有些事,害怕也要做。
所谓的勇气,不是什么都不怕,而是明明害怕,也要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徐乔也有点慌了,他刚觉得这个新来的表妹不错,万一就这么砍了脑袋,岂不大煞风景,连忙跪倒,说:“皇上,今夜是除夕,去旧迎新的好日子,不宜妄动干戈,免得有碍来年国运。”
这话无疑给了一个台阶。皇帝松了口气,道:“这话说得也有理。来人,把兰黛公主带回寝处,勒令禁足百日,以儆效尤。你下去吧。”
两个侍卫上前,做了个请字,白云飞感激地看了徐乔一眼,仍旧是整好衣衫,气定神闲地离开,侍卫们紧跟其后。
这种时候,气度依然高贵,连带整个后宫也都另眼相看了。
刚走出殿外,明明从后面了上来,厉声道:“看来老奴说的话,公主终究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今次是幸运,下次呢……”
白云飞不置可否,目送了明明,刚走几步,徐乔又跑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这么傻,这大庭广众的说这个。”
“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她淡然一笑。
“好什么呀。不是禁足百日么。”
“刚才多谢你了,你为我说话,我记住了。”
徐乔呵呵一笑:“谁让你长得漂亮呢。”
这一次,白云飞不觉得他轻浮了,反而透着可爱。

徐乔
白云飞一早睁开眼,在床上愣了半天,这才想起来自己已被禁足。对着水墨竹叶的白绫帐幔直发呆。一双小手轻巧地撩开帐子,露出雀枝儿娇嫩的笑脸:“公主该起了。”
白云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回了句:“公主不起了。”
雀枝儿笑着摇摇头,放下帐子,去给她打水洗漱。白云飞偶尔喜欢在口上耍耍孩子脾气,一转眼就恢复如初了。果然,雀枝儿端着铜盆回来的时候,白云飞已经穿好了衣衫,一匹光可鉴人的青丝用绸带松松垮垮地挽在头顶,正在书桌旁看书。皇上给了她许多策论、史书和兵法。纵使一目十行,也够看上十年了。
刚放下水盆,有人叩响宫门。几个小太监进来回话,不知道哪里来了什么人。雀枝儿笑道:“大清早的,不知道谁这么心急。”
白云飞按下她正在拧布巾的手,眼睛却没从书页上移开,道:“你去吧,洗脸我还不会。”
雀枝儿才刚出去,就听见她在花厅里大呼小叫的。白云飞内功深厚,耳力自然不是平常人可比,不一会儿,又听见她蹑手蹑脚地从花厅回来,她不禁莞尔,不晓得这个小丫头又弄什么鬼。于是不动声色,看她怎样。脚步在门边停住,忽然一阵风响,有个什么嗖地飞来,直击她面门,白云飞伸指反手一夹,拿到眼前。原来是一颗磨得滚圆的彩石。一抬头,就看见雀枝笑嘻嘻拿着一支弹弓靠在门边对着她挤眉弄眼的。
白云飞笑问:“哪儿来的弹弓?”
“公主你猜?”
“猜不出来。”她摇头。
“别人有心,可公主你无心,我真替那人可怜。”说罢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徐乔?”白云飞试探道。她在宫里认得的人,统共也只有那么几个,能给人送弹弓的,恐怕除了徐乔没有第二个了。
雀枝儿点头笑道:“正是会津侯府的徐小侯爷。小侯爷有示下:公主禁足在深宫之中,恐长日无聊,所以特借书画玩意儿,有话本刻图小说一箱,各色九连环鲁班锁七巧板等等一箱,皮影一套,傀儡戏一套。点算清楚,百日过后,还请完璧归赵。”
“完璧归赵?”
雀枝儿眼睛一转,“不这么说,怕公主不要啊。”
白云飞确实不那么想要,这些东西她以前不玩,现在更不爱了。不过看雀枝儿欢天喜地的,就收下了给她玩儿吧。
雀枝儿又一个人絮絮叨叨起来:“才见了一面,就这么细心了,又知冷又知热的。他八成是看上公主了,也对,看不上的是瞎子。徐乔也不错,要是公主嫁给他呢……我也说不好,又好像太风流了,到时候娶十个八个妾室可怎么好呢,不过,徐乔都二十有五了,又是这么个家世,怎么还没成亲呢。难道他别有怀抱?他不会喜欢男人吧……哎,公主你怎么不说话?”
“公主我无话可说……”白云飞无言,这个丫头不去做三姑六婆,可真是埋没了。
一说到徐乔,她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于是问道:“雀枝儿,霭阳苑里住着什么人,你知道吗?”
雀枝儿怔了怔神,嗫喏着,欲言又止。思来想去,只说:“听说是个妖怪。”
“妖怪?”可徐乔说,那是个美人。
“听说……是钦妃的女儿,一生下来就跟常人不同,从小幽闭在霭阳苑里,钦妃死得不明不白……奴婢不敢讲了。”雀枝儿忽然双膝跪倒,垂着头惊慌失措。
白云飞上前两步搀起她,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柔声说:“跟我还有什么不敢讲的?但讲无妨。”
“钦妃死后,有流言说,是公主的母妃,妃娘娘害死她的,还有那小公主与常人不同的毛病,也是妃娘娘害的。”雀枝儿说完最后几句,已经红了眼眶,泛起点点泪光。
白云飞没来由一阵烦躁。母亲在她心里,没有半点印象,不要提起,提起也只是淡淡两个字,没养育过她,连一时一刻也没有相处过的某个女人,说是你说是她,都没什么分别。师父字里行间,也仿佛是个十恶不赦的奸妃。但白云飞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自我嫌恶,像飓风刮过平原一般长驱直入,将她席卷,方寸大乱。
因她身体里就流着那罪恶的血,而她活了下来,更有无数屈死的冤魂和挣扎着的生灵,而她却活了下来。
那些无辜者无处申诉,长歌当哭。
而她居然坐在这里,坐拥荣华。
即使过去的无法追回,她却应该得到报应,好让那些受苦的,死去的人都看到。她没有报应,天理何在……
雀枝儿轻轻拉住白云飞因用力而发抖的手,“公主,这些都与你无关。”
“无关?你去问问霭阳苑里的人,说我无关,他们才是无关的!”她忘形地吼道,滚圆的彩石在她手中捏成齑粉。
雀枝儿吓坏了,急忙跪下。公主连一句重话也未曾说过,今日动怒,又是她的不是了。
看到雀枝儿噗通跪倒,白云飞才从对自己的怒意被惊醒,倒有些后悔了,“看我,怎么对你发脾气。你真正是半点干系也没有。”双手扶她起来。
“关于我娘,再说些给我听。”
雀枝儿哪里还敢再说,只答道:“奴婢进宫日子浅,有话也是听说,作不得准的。”
“那我该去问谁呢……”白云飞眼前闪过明明的脸,又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一个人,应该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
“谁?”
“会津侯府的小侯爷,徐乔。”
“徐乔?”这人让她惊诧不已,细想除夕那夜的情景,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小侯爷和妃娘娘是最亲厚的了,还差点被牵连斩首,幸亏有会津侯在,力保下来,他从此就一蹶不振,成日里放浪形骸。”
“可那时候他还小……”怎么会牵扯进谋反的漩涡里。
雀枝儿已明其意,解释道:“公主你糊涂了,他亲近的是妃娘娘,他那时候才是个弱冠少年,想来妃娘娘也不会让他参与啊。”
白云飞懵懵懂懂,也终于想透彻了徐乔的态度,她居然以为徐乔轻佻滥情,“原来他是为了我娘……”御前,眼前,他说话是为了妃,他送东西也是为了妃。
他怎能用情用至如此深重……

会津侯府
年节的夜晚,本该夜夜笙歌。徐乔却一改往日的无状,哪儿都没去,躲在屋里弹琴,拨一阵弦,想一想,抿着嘴偷笑,自得其乐。忽然宫商乱了,调不成调。徐乔心说:一定是有会弹琴的人来了,所以琴音乱了。
这么想着推门而出,门一开,就看见白云飞独立院中,像一团静止凝结的烟雾,风一吹,又像要四散而去,恍如梦中。
“你……公主。你怎么来的?”眼一花,白云飞的姿态才算是实实在在眼前了。
“我走来的。”淡淡地说道。
徐乔奇道:“你不是在禁足?”
她嫣然浅笑:“难道天下还有人能禁我的足?”
徐乔也跟着笑了,“我忘了。你来找我?”
“有事问你。”
“外面风大,进来谈吧。”
“不了,长话短说吧。”
“你问,我知无不言。”
“霭阳苑里的美人,就是钦妃的女儿吧。”
“你打听到了?”
“是我母妃……”
徐乔听到这里,从门口台阶跳到她的面前,“不,没有实证。没有实证,就不能当真。她是你娘,你该信她。”
“信她?她要杀我,我怎么信她……”话出口,她心里一痛,转过身去。
徐乔急走到白云飞面前,慌忙辩驳:“我不知道别人怎么说对你的,但那不是真的。只有我所知道的她,才是真的。她错了,大错特错,但这不是她的本意。她把整个宫廷都当作敌人,最后把自己逼上找不到出口的绝路。我那时太小,我帮不了她。但现在不同了,我能帮你了,你可以依靠我,把我当作你的后援。”
白云飞看着徐乔的慌乱,手足无措的,幽幽叹道:“你真的,很喜欢我娘。”她似是找到一丝安慰,能有徐乔这样的人深情不渝,她的母亲总不至于太糟。
徐乔沉默良久,眼睛里的光像星子般亮了又暗下去,自嘲地笑着,说:“我疯吧。样样都不合适,但是喜欢了,老天爷作不得主,我也作不得主。”他就喜欢了这么一次,就喜欢得他粉身碎骨,直到今天,还是半死不活。
白云飞触动了心事,像是附和,像是对自己说:“感情,是谁也做不了主的。”顿一顿又道,“所以你的话,我也只好信一半。”
“半夜里,你来了,问我这些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告诉你,你要听进去。宫里有人活有人死,那不干你的事;你娘的事也不干你的事;霭阳苑的人,可以结交,可以关怀,但不要去想赎罪,你没罪,也不该你来赎。过去的,不能追究,更轮不到你来追究。”
白云飞背转身去,负手而立,慢慢向暗中踱步而去,她的声音越飘越远,渐渐地听不到了。
“你说的都对,可现在的我,听不进去。”

锦绣
明明仔细泡好了一壶茶,沏了一杯。皇帝一拿到手里,顿觉盈香满袖。点点腊梅香。
“腊梅?”
“衡兰阁的雀枝儿送来的。好茶,老奴就收下了。”
皇帝送到口边的茶又停了下来,皱眉问:“是兰公主的意思?”
“不,八成是雀枝儿自作主张。”
皇帝愁眉深锁,停了半晌,声音沉沉的,“小小丫头,却太多事。不可再留在兰公主身边。”
“要要杀,也不急在这一时。”明明轻轻捻走粘在茶盘上的一颗腊梅花苞。
“如果兰公主她能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安分守己,朕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能吗?她沉得住气吗?”
“沉不住气……终究不成器。送她回括苍,这是朕跟蓝海平说好的。”
皇帝的眼睛又迷茫了,而明明安静地退下。

白云飞在自己小小的院落里,拿着一颗棋子出神,身边摊着一本棋谱。风一吹,纸页如同时间哗啦啦地翻了过去。白云飞还在出神。她以为温暖的地方人才容易失魂落魄,所以特意坐在最阴冷的风口里,她还是失神了,思绪跟兔子似的,狡兔三窟,自己也找不回来。有些话在她心里生了锈,再也无法磨光。
她想得很多,最后在自己的迷宫里失去方向。
雀枝儿看着白云飞坐在风里,缩了缩肩膀。公主是个古怪的人,她看起来好像很单薄,但不管多麽冷也不会发抖;她看起来很安静,但有时候会讲奇怪的笑话;她看起来很时常在笑,但她好像很不开心……
就像一面镜子,这一边照出你想看的,那一边却不能给任何人看,镜子被人看透的时候,它就不再是镜子,而只是一块玻璃。
“公主,你的‘将’都跑出来了。”
白云飞茫然地“啊”了一声。心还不在眼前呢。
“这个‘将’不是只能在这个米字格里走吗?”
她站起来笑着刮了一下雀枝儿的脸颊:“这个叫‘九宫’。傻丫头。”
“我傻?那公主不是更傻,老将出营,会被人笑死的,幸亏只有我看见。”说完不无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姿态娇憨可爱。
“我在想事呢。”白云飞笑一笑,把棋子摆回原位。收起棋谱往里走。
雀枝儿忙跟上去问:“在想什么呢?”
“不能讲。”
“信不过我?”
“你也知道你那张嘴,跟漏斗一样,有什么漏什么……”白云飞说到这里,自己也撑不住笑了出来。
“才没有!”
“就会在我跟前撒娇,半点不干正经事。”白云飞语气里有一分宠溺。
“我干了我干了,谁说我不干正经事。”
“干什么了?”
“我也……不能讲。”说完调皮地吐吐舌头。
白云飞看她一团孩子气,十分十的活泼,心里的郁闷也去了一大半了。

人们将时间的流逝比喻为白驹过隙,但是眼下,这只白驹好像因为过胖而卡在缝隙里动弹不得。
乘着夜深人静时,白云飞想将暂时荒废的武功重拾起来,于是屏退了旁人,独自打坐练功。真气在身体里运行了两个周天,一如往常通畅无阻,血脉张弛,身体也渐渐暖起来。又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行功已毕。忽然听到半夜里有人在叫,声音低沉有力,却飘飘荡荡听不大清楚,且暗暗含着一股苍劲的内力,白云飞猛地心里一震,五内翻腾,说不出的烦躁。她紧运功抵御,那不知何处而来的叫声又倏地停止了。她缓缓睁开眼睛,额上冷汗涔涔。
“为什么在宫里……我不懂……”
“不懂什么?”徐乔的声音蓦然响起,颇不合时宜。
白云飞早已听到他的脚步,因此并不吃惊,凉凉地刻薄他一句:“不懂你为何无孔不入。”
徐乔歪头假作沉思,说:“因为我身材消瘦?”
白云飞忍俊不禁,连忙收起笑脸,道:“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你怎么会在这里?”
“皇后是我姐姐,太后是我干奶奶,所以我偶尔在宫里留宿。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来。”
“半夜你倒不怕瓜田李下?”
徐乔不以为意,嬉皮笑脸地调侃说:“该怕的是你,我有什么好怕。”
气得白云飞瞪了他一眼。她难得有如此的神态,轻嗔薄怒,妙不可言。忽然又说:“你刚才没听到什么?”
“我该听到什么?”徐乔反问。
“我怎么知道你该听到什么。”她转念一想,徐乔不懂武功,毫无内力,所以反而不受影响。问他也是白白问一句。
“不打马虎眼了,你道我来干什么?”
“不想猜。”
“我带你去见霭阳苑的主人。所以你知道,白天我不能来。我们只好鬼祟一番了。”
白云飞又惊又喜:“你肯带我去。你又劝我?”
“劝你是应该的,那也是白劝,我知道你不听。免得你在宫里乱闯,更糟。”说完站起来,卷袖做个‘请’字,“这就走吧。”

今夜只下了一点雪,在月光清辉下透出薄薄一层寒光,倒像是笼了一层轻烟,宫墙在这烟中如梦似幻。宫里已经没人走动,白云飞提着徐乔的后领飞檐走壁,听他的指点避开巡逻的侍卫。转眼已经到了一座荒败的门庭,风在巷里呜咽,一块斑斑驳驳的匾似乎摇摇欲坠,墙跟墙头尽皆长着野草,一树枯枝从墙内伸出来,结了冰又化了,变成糊糊难看的颜色。
“这里……?”哪像个公主住的地方。宫女太监们的处所也比这里整洁。
“她在这里住了半辈子,也许……是一辈子。我不能陪你进去了,她见到我又要疯了。”徐乔摸摸下巴,心有余悸地说。
白云飞忍不住莞尔,徐乔那张嘴,她想得出,他怎样跟那位孤僻的公主调笑,难怪对方生气。
“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锦年。”
“锦年,锦绣、年华。”白云飞玩味着这几个字,倍觉孤单。
“这四个字最好别提。”徐乔说,“我试过了……”
不理会徐乔的玩笑,白云飞推门而入,吱呀一声,也没有人应门,细小的院子里色野草的影子遍地都是,屋里有一灯如豆。
“谁来了?”一束光从门缝里泄出来,一道清明丽的女声,一个纤瘦婀娜的身影。昏黄的灯光照出她的眼睛,银色眼珠,血色瞳孔。说不出的幽异,亦是说不出的美丽。
——她看你一眼,你就不知道你是谁,她一说话,你连魂都飞了。
白云飞又想起徐乔说的话,当初听来像是呓语,现在却觉得逼真逼肖。
“你是什么人?”
“我是……”白云飞踌躇了一瞬,说道,“你姐姐。”
她冷笑:“我姐姐?穿金戴银的都是我姐姐,我一个也不认得。”
白云飞并没有退避她凛冽如冰刀的诡异双眼,口吻坚定地说:“我是妃的女儿。”
她愣了,愣了很久,两个人互相看着,无言以对。一个怒火中烧,一个满怀歉疚。锦年的红瞳恨得要滴出血来,但是她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万语千言,字字句句都是血泪相和,一齐涌上喉头,它们前呼后拥地冲出来,却堵在舌尖,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就要咬碎自己的舌尖。
“好,好,好。”她只说了三个好字,再无别的言语。静静走上前来,抬起了苍白的手,狠狠地打了十数个耳光,打得她手软。白云飞不躲不闪,任锦年使劲全身力量扑打在她脸颊和全身,锦年力量弱小,打了一会儿,已经软倒在地上气喘吁吁。
白云飞蹲下身子,轻轻抚摸她孱弱的肩头:“我娘对不起你,我也觉得愧疚,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都会为你达成。”
锦年甩开她的手,咬着牙恶狠狠地说:“过去的事,不要提,不算!”
白云飞忙道:“算,我说话,算。”
“怎么算?你能把我娘亲还给我么?你能让我的眼睛变得跟你一样么?你能带我离开这里么?你还要在宫里仰人鼻息,住嘴住嘴,不算,什么都不算。”她趴在地上狂乱地哭泣着,小小的拳头敲打着地面。
“你不要这样……”白玉飞心疼地拾起她溢出血痕的小手。
锦年反手又是一巴掌。
白云飞还是不躲,只是浅浅笑道:“看我这公主做得多窝囊,尽给人甩耳光了。”
“我恨不得杀了你,将你凌迟。可是那太便宜了,我要你背着这罪过,我活着,我死了,你永远得不到救赎。”她被幽闭在这小小的霭阳苑里,只有恨陪伴,从皮肉渗入骨髓,她就是一个由恨而生成的人,血液里流的都是恨。
白云飞听这话已经刻毒入骨,她恨意已深,恩恩怨怨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的。
“死者已矣,我既不能让钦妃娘娘复活,也没办法重塑你的眼睛,但是如果你想出去,我倒可以帮你。”
“呸,我不要你帮!”她倔强地啐了一口。
“那你就不想出去看看?”白云飞明白此时此刻,诱惑比劝导要有用的多,希望她见到外面的时间,可以开阔心胸。被仇恨所束缚,也只是苦了自己。
锦年果然犹豫了……心里挣扎不已。
“该走了,两位公主别继续缠绵不舍了。”徐乔听到里面又是哭又是叫,巴掌声啪啪乱响,怕惊动了别人,所以探进半个头来。
锦年一见徐乔,眼里就迸出闪电似的光,双手在地上乱抓,拔起草来往他那里丢去,一边喊着:“又是你,你这个混蛋。你们是一丘之貉,滚,都给我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们。”
徐乔忙跑进来顶着乱飞的野草抓起白云飞的手带着她匆忙离开,还能听见锦年在院子里叫喊。
一开始是徐乔带着白云飞跑,才没几步就换白云飞带着徐乔,拎起他后领,轻巧地跃上墙头,动作柔软迅速,如一只白鹤,在夜色里偏偏起舞。
走一段路,白云飞停了下来,把徐乔放下,骂他:“要不是你来打岔……”
徐乔未等他说完,一只手柔情款款抚上她红肿的面颊,心痛不已,喃喃道:“被打得这样……”
白云飞怔了怔,脸上不止是红肿,还有一丝红晕,眼波流转之间,却从徐乔眼里看到了别样情怀。顿时冷言道:“别在我身上,找我娘。”
徐乔尴尬地缩回手,嗫喏着:“我,我不是……你,你可以把我当作爹……”
白云飞冷冷地说:“爹?那穿龙袍的才是我爹呢。我哪来那么多爹。”
“是,这不合适。那么,当哥哥也可以,本来也算是表哥嘛。”徐乔更尴尬了,语无伦次起来。
“我回去了,你不会迷路吧。”白云飞不等他答话,径自回身走开,一转眼已没了影子。
留下徐乔一个人,空望着她消失的地方,无限惆怅。看到那张酷似妃的脸,他情难自禁。这是一生一次的爱恋,哪能说放下,就放得下了。

再起
院中有花树影动,雀枝儿探头一看,见到白云飞身形一晃,从树间穿了出来,月光下脸色不太好看。
雀枝儿笑嘻嘻地双手托腮,道:“怎么这么早,不来个月下散步什么的吗?”
白云飞把脸一板:“无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奴婢该死了。”
她叹了口气,“你去睡吧,别管我了。”
回到房里,白云飞对着镜子慢慢描摹自己的五官,又从箱底找回那幅母亲的小像,像中的女子笑得十分妩媚,虽然面貌十分相似,但比白云飞更添风韵。不知是谁,如此细心描绘,从发丝间也透出一股妖冶的灵气。
白云飞拿着母亲的小像与镜中的自己比对,一时觉得自惭形秽,一时又觉得也并不相像。就寝之后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夜乱梦。好像又见到她娘亲,落花下翩翩起舞。忽然又回了括苍山,见到许多人,又迷迷糊糊地醒了。天刚破晓,远处有鸡啼狗吠之声,还有宫女太监们来来去去的脚步,窗户被破晓的光照得一片透白。
白云飞痴痴地望着白光处,吟道:“奈何春来,莺身颠倒初唱……”为什么黄莺还不歌唱?“我究竟是在干嘛呢,耐心禁足吧。”
从这天开始,白云飞将自己锁闭于衡兰阁内,不出门也不见客,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每天只是看书,熟读了兵法策论之后,又读史书,读完便写下札记。短短时间,已累了厚厚一摞。她对国家朝廷的见识,又上了一层境界。真正觉得自己以前太过浅薄,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她愈加努力地读书,对书本之外的更是不闻不问。每日沉浸在字海汪洋里,乐不思蜀。
日月如梭,书中不知时候过。转眼间到了四月,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枝头发了鲜嫩的新绿,杏花也默默开了缀在期间,空气里弥漫着春天香甜的气味,柔风熏人欲醉,酿了一冬的醇酒于此刻倾泻而出。
黄莺啼叫的日子也终于来了。
这一日,白云飞照常地看书,这是一个悠闲的午后,一杯清茶,一本好书,空山凝云似的静。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晒得她双颊酡红,半边脸发烫,另半边脸却发凉。她用手捂着脸,还是半边凉,半边烫。
明明来了,来得很突然。她来传旨,却带着武士。
“皇上有请。”

“百日已过了。”
“过了么?我都没察觉。”白云飞为自己的失态自嘲地一笑。
明明从她的笑容里见到,她又比以前多了一份从容和淡定。因此嘴角带上不易察觉的微笑。
明明却没有跟随而去,反而站在衡兰阁门前目送她离去,白云飞回望一眼,有一丝疑惑,却没有放在心上。
皇帝高高在上,在最高处。柔软如春风,到这里也变得凛冽。侍卫不敢跟随,只有白云飞一个上到观星台上。风拂动发丝,很迷乱。
“儿臣……”
她刚要曲膝行礼,皇帝摆摆手道:“不必拘礼,到朕身边来。”
白云飞不安地上前,与皇帝并肩而立,明黄的龙袍就在左近,她居然有一丝悸动。她的爹就在她咫尺之处,但是为什么,仍在天涯之外。
皇帝没有看她,眼睛只望着观星台下的芸芸众生,突然道:“春天来了。穆穆清风至,”
白云飞接口念道:“吹我罗衣裾。青袍似春草,草长条风舒。”
“你看到什么?”皇帝问。
白云飞看了一眼台下,说:“亭台楼阁。”
皇帝发出轻笑:“呵呵,古人说做人有三层境界,第一层是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第二层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层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不知你到了哪里?”
白云飞自谦:“儿臣十分驽钝,大约还在第一层上徘徊吧。”
皇帝也不深究,忽然转了话题,“你知道次序何解么?”
“万物法则,春种秋收,阴阳五行,都是次序。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果循环。”
“比如在这里,严嵩和东厂就是一个次序。”
皇帝突如其来的单刀直入,让白云飞不由一怔,在这百日中,她也模模糊糊地思虑过这些,但是想法尚未成型。皇帝不作理会继续说道,“其实杀一个严嵩又有何难,但他与东厂勾结,杀了他,惊动了东厂,而东厂盘根错节的势力,朕早就难以驾驭,所以先除东厂,再杀严嵩,这个次序一定不能乱。”
“儿臣明白。”父亲这一番话,其实大大出乎白云飞的意料,与她想象的大有不同。
“但是要除掉东厂这个毒瘤,尚需借助另一群人的力量。”
白云飞想一想,朗声道:“锦衣卫。”
“说来听听。”
“儿臣以为锦衣卫未必是忠君爱国的社稷之臣,但他们与东厂素来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东厂坐大,锦衣卫必欲除之而后快,免得他日有灭顶之灾。”
皇帝露出赞许的微笑,“聪明。那关于锦衣卫,你还知道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李恂如,副指挥使马国栋,儿臣参看过两人当年考学的策论,都是极厉害的人物。”
“锦衣卫有这二人坐镇,为何迟迟不对东厂动手?”
白云飞略一沉思,答道:“找不到靠山。”
皇帝点头:“对。所以朕才需要一个人居中调停,做朕的耳目,做他们的靠山。”
“我?”
“白云飞。只有白云飞在京城里,走动才方便。因为这是一个完全清白干净的身份。”
她心里一震,细末的寒凉之意传来,她微微颤抖:“父皇要儿臣回来,就是为了利用白云飞么。”
“是。”毫无犹豫的答案。本来就是如此,亦不需隐瞒。如果白云飞连这点打击也承受不住,根本不堪重用。
白云飞单膝跪下,拱手行礼,沉声道:“既然如此,白云飞也只好心甘情愿地供皇上驱策了。”
“所以你要明白,有些人,不适合再留在你的身边了。”
白云飞不解地抬起头,满面疑惑。心里寻思,是在说徐乔么……
皇帝挥手示意,“你跪安吧。朕不日会托付可信赖之人为你引荐锦衣卫的人。”
“是。儿臣告退。”

回到衡兰阁,本该欢蹦乱跳地跑出来的人却没有出现。反而多了两个从未见过的女官,三十上下的年纪,看起来十分严谨老练。一个人奉上茶来,另一个站在一边听候召唤。明明坐在客座。
白云飞问:“这两个是谁?雀枝儿呢?”
明明慢条斯理地答道:“雀枝儿回家了。”
“我记得她并无家人。”
“她有了足够的钱,随时可以找到新的家人。”
白云飞压着隐隐的怒气问:“为什么要逐她出宫?”
“因为她不适合留在公主身边。这两个一个叫袭芳,一个叫飞香,她们才是适合的人选。”
白云飞拧紧了眉头,语气已然不悦,“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我的人说三道四。”
明明语气悠闲地说:“不是说三道四,雀枝儿么,她做了不该做的,将公主卷入了不清不白的境地。”
“她做了什么?”白云飞尽管疑惑,却绝不相信雀枝儿会有心伤人。
“她曾为公主与各处盘桓结交,这样擅作主张的蠢婢不能再留在公主身边,否则于公主有百害而无一利。”
白云飞万万没想到雀枝儿在她背后做了那么多事,惊讶之余,却也想到她虽然行为不当,却是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于是急忙为她辩解,“她是无心的……”
明明冷冷道:“出去的宫婢是永世不得再入宫廷的。即使公主不喜欢,也只好受着。”
她心里已经凉了大半,看着那两张陌生的脸,原来父皇所说竟是雀枝儿。如何能想到,这一个小小宫女,也在次序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让这一环扣一环的继续下去,只好把她剔除出次序之中。她不是不明白。虽然明白,但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雀枝儿天真活泼,时常为她解忧,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然十分亲厚了。

宫外西山,乱石林中,两个布衣打扮的人,抬着一具纤小的尸体丢进坟中,裹尸布被风掀开,露出雀枝儿青紫色毫无生气的脸。一抔一抔的黄土渐渐盖住了她的身躯和面庞,最后只剩下一个黄土包,风一吹,散开一片黄雾。

葳蕤
“你就是那个‘可信赖之人’?”白云飞的眼光上上下下溜了一遍,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着那个好整以暇品茗的男人。
徐乔拿眼角瞟了她一下,似乎在说,我又有哪里不值得信赖了?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身着男装的白云飞,磊落青衫,白布云巾,玉树临风,气宇不凡,恍若方外之人。徐乔摸摸下巴,叹道:“不好,看来我这京城第一风流才子的头衔有危险了。”
白云飞拿扇子随手打了他一下,道:“说些什么鬼话。”
两人正处于闹市中一间茶楼的雅座,向楼下望去,墟市里熙来攘往人头涌动,十分繁华热闹。
徐乔抿了一口茶,说:“皇上对我说,带你见见人。”
“就这么说的?”
“我是从来不喜欢问长问短的。”他摇头晃脑地说,“不知公主殿下是想喝个茶还是吃个点心呢?”
白云飞立刻纠正道:“错了,在下白云飞,不是什么公主。”
“白云飞?这是做什么?”徐乔不解。
白云飞见他一脸的茫然,似乎是一无所知。也许父亲正是看中他的闲散的脾气,对任何事都不会深究吧。
“我约了他们在此见面,”徐乔说着向楼下张望,心不在焉地说,“如今他们也拿架子了,这时候还不来。”
话音刚落,有人掀帘进来,脚步沉着有力,落地无声。一把浑厚的嗓音说道:“下官公务繁忙,比不得小侯爷如此逍遥自在啊。”
白云飞转眼看时,只见两个身着锦衣卫服色的人走了进来,一个年逾五十,留着小胡子,一对小眼睛精光凌厉;另一个还只有三十左右,看起来十分敦厚老实,似乎不善言辞。那个年纪大的显是锦衣卫指挥使李恂如,那个小的自然就是副指挥使马国栋了。
两人给徐乔见完礼,转向白云飞,“这位是?”
白云飞一拱手,“白云飞。”
两人听着十分耳生,想不出此人的来历,便多了几分戒备之心。
“给你们引荐个人,就是他了。”徐乔一指白云飞,“皇上交待剩下不关我事,我可走了。你们慢慢来吧。”说完径自去了。
徐乔就这么一拍屁股走人,室内气氛顿时凝重。三人互相打量着对方,揣摩着。
还是白云飞先开了口,打破这僵局,“明人不说暗话,咱们也可不必拐弯抹角的。”
李恂如不置可否,“这里谈话不方便。”
“不方便?”她反问。
“隔墙有耳。”
白云飞微微一笑,“这样可方便了?”话音未落,一招弹指拂穴,电光火石之间,几颗弹丸已然出手,只听得瓦片滚落之声,有人砰然坠地。
李恂如心里啧啧称奇,但是脸上并不带出来,只是问:“这手暗器功夫十分漂亮,阁下究竟是谁?”
白云飞道:“宫里来的,侍候御前。”
轻轻巧巧的八个字,双方心照不宣。李恂如看他也只是个年轻的书生样子,却出手不凡,当下便不敢怠慢。
“皇上有何事吩咐?”
白云飞并不说话,只用扇柄轻沾茶水,在桌案上画了一个“东”字,又一拂袖,水渍不见,一滴不留。
李恂如已明其意,冷笑说:“皇上深谋远虑,只是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我还懂。”
白云飞早料到他会如此,不以为忤,只是浅浅一笑,“不想做走狗,难道将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就好些么?”
一句话虽然点中了他的心事,李恂如却说:“炮打功臣楼的往事,我不敢忘。”
白云飞不假思索地回了他一句,“那么秦赵高指鹿为马的往事,就忘了么?”
李恂如脸色十分沉重,“不敢忘,所以进退两难。”
“眼前正有一条去路,东走西顾只会错失良机,悔之晚矣。”
李恂如凌厉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个书生样的人,“你又是谁?”
白云飞打开折扇,避开他的目光,道:“我是个居中之人。”
“何谓居中?”
白云飞款款摇着扇子,道:“身在两处,心在中央。”
“好一句心在中央,我倒要看看。”说时迟那时快,李恂如已然出手,迅猛如闪电,鹰爪之势向白云飞胸前抓来。白云飞以折扇挡住来势,倒退两步,按五行迷踪步躲闪。李恂如凌厉的攻势又立时杀到,白云飞只是躲闪不与他缠斗。双方绕了几个圈子,一个如猛虎,一个如仙鹤,来来去去携着一股劲风,桌椅尽皆掀翻在地。李恂如不耐烦了,使出一招万流奔腾,跳在半空,双掌齐下。室内空间狭小,白云飞已经避无可避,只好硬生生接了两掌。手中折扇裂成碎纸木屑,洒了一地。李恂如震得双掌生疼欲裂,白云飞也不轻松,手掌中现出条条血丝。
她暗暗佩服,锦衣卫指挥使,毕竟不同寻常。李恂如也深深纳罕,如此年轻,如此文弱,为何有这么苍劲的内力。
李恂如道:“好身手。”
“彼此彼此。”
“意思,我知道了。请回复皇上,锦衣卫上下深沐皇恩,愿效犬马之劳。阁下有何吩咐,请在西街昌隆号典当,以一支青梅为记,互通消息。”
白云飞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说:“我代皇上示下,当今圣上不是太祖皇帝,李大人大可宽心。”
李恂如苦笑,“这也只好走着瞧了。”顿了一顿,又道,“阁下与我频繁见面甚不方便。我手下有一人名叫关胜鸿,身手灵便,有些急智,有事尽可以吩咐他做。”
白云飞点头,“知道了。”
“告辞。”
“不送。”
送走了李马二个,刚坐了会儿,徐乔又上来了,进门见到满地狼藉,笑道:“你们习武之人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又开打,这笔账算谁的?”
“谁做的东道,就算谁的。”白云飞慧黠地一笑。
“那是赖我了。幸好我在对面看着,看你们打完了,来给你付账。免得堂堂公主给人扣住了洗盘子,多难看。”
白云飞也被他逗笑了,道:“何至于。”
笑颜却忽然变得十分朦胧,也许这情状过于亲昵,与徐乔之间不知何故局促起来,他们互相躲避着对方的眼神,看不见的透明隔膜横阻在中间,白云飞那一双又又亮的眼睛倒映在白瓷茶杯里,将茶叶点缀其间,就好像从她眼睛里发了芽。她别过脸去,佯装观看窗台上装饰的盆栽,因而露出一段犹如白昼之月那样淡薄透明的脖子与耳垂,以及细不可见的耳洞,用肉色的粉糊住了。
徐乔干咳一声,道:“既然都出来了,要不要我带你四处走一走?”
她缓缓地转过脸来,点头,“体察民情,也是好的。”
两人记账走人,掌柜的也找不出话来寒暄,战战兢兢地一直送出门口。走在甬路上,两侧店铺林立,有个挑夫拉着一担鱼一担虾从两人身边经过,浑身汗水发亮;还有姑娘们,看见白云飞和徐乔,蒙在手绢后轻轻嗤笑。白云飞虽然生长在江湖,闲逛的经验其实是少之又少,她见到山里猴子的机会,远远大于见人。所以饶有兴味地四处看着,京城里的繁华远不是浙东括苍山下的集镇可以比拟的,浮华的景象与腐败的气味交融在一起,春日的艳阳与熏风让人不由忘却现世与梦幻的界限。
此时此刻,仿佛可以向任何人吐露心声。
徐乔看着白云飞,忽然问:“进宫以前的日子,你是怎么过的?”
白云飞想了一想,乏善可陈,不过也要算上那段血雨腥风的江湖仇杀,可是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你杀我我杀你,有些人不知为何而死,有些人也不知为何而杀。人心到了哪里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只是江湖人更随性一些,也更天真一些。
“没有什么好说的,一样过日子。”
“不想说?那一定过得不怎么好。”
“不会比现在好,也不会比现在不好。只要人心不变,在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一样的。”
“真能这样超脱么?”徐乔不信。
白云飞感慨道:“其实天下的事,只是别人说不能。究竟能不能,还是问自己。放下心事,比一切都难,也比一切都简单。”
不知不觉,路已到了尽头,分开两边。一个不经意地往南,一个不经意地往北,一回头立住了脚步,已经分道扬镳,不觉有点惘然。
徐乔道:“往这里走。”白云飞点点头,跟上他。
京城的小胡同纷繁复杂,随时进去了就出不来。他们并肩走着,安静地不说话。两边的民居探出的杂草,晒着干硬的桔子皮。白云飞头发的反光照耀出七彩,升起一道小小的彩虹。
走了半天,徐乔又说话了,“其实京城里百姓的生活,没有你想得那么糟吧。”
白云飞驳他,“天子脚下,当然要好一些。边关沿海的人,日子就苦了。”
“又能有多苦呢。”徐乔自幼生长在官宦人家,始终没有离开过京城半步,不知民间疾苦为何物,也养成了他奢华的作风。
白云飞知道徐乔出言无心,所以对他的公子哥儿脾气也不生气,笑着拍拍他的背,道:“你这个少爷,当然不知道,何止不知道,是想也想不出。有机会,我带你四处游历一番,你就长见识了。”
“说定了?”
“嗯。”
两人相视而笑,将原先拘束的气氛一扫而空,顿觉清爽了不少。

熙游
低声,浅笑。说着毫无意义的话语,为并不可笑的事情发笑。神经变得无比虚浮。
白云飞与徐乔在如同海洋深处的珊瑚礁一般错综的巷子里穿行,在那阳光照耀的深海之中……恰如其分的与现实相切割的时间缝隙之中,散发出海洋那样咸味的波浪。就像踩在柔软的沙滩上,陷下的脚印也仿佛放射出金子一样绚烂的光芒。
但这不是现实,两人深知这一点而选择了片刻的不真实。因为现实随时都存在,像石像一样等待着人们的归来半步不移,而不真实是游移在夏夜里的萤火。有许多人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这样的生活,而有些人确切地选择了这样的生活的,还有一些人,只能在一天一天的缝隙中体味流沙般快速逝去的生活点滴。究竟谁可以感受到更加深刻的幸福感,既没有尺度,也没有规矩去测量。
忽然间白云飞与一人擦肩而过,那人身上散发出独特的香粉味,似曾相识。白云飞不由回头望了一眼,匆匆忙忙打了个照面,出乎意料的是,擦肩而过的那人居然是个男的。她驻足停步,百思不得其解。
徐乔已经走了过去,忽然发觉白云飞还停在原地,抬眼瞟了一下,笑道:“怎么,你想进去逛逛么?”
白云飞循着徐乔扇柄所指的方向,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扇雅致的圆门前,门上一块小巧的牌匾,上书“养小筑”四个秀气的垂珠篆字。看来那脂粉气的男人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养……好名字,什么地方?”白云飞问。心想:小筑的主人应当不同寻常。
“真想知道?”徐乔笑得十分暧昧。
“有话就说。”
徐乔顿了半晌,似乎在寻找适合的词句,“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白云飞乍听,耳根一热,但是红晕如清风拂面般转瞬即逝,她笑了一笑,道:“难怪,原来是养‘美’。”
徐乔一拍手,“美二字用得巧啊。素手烹茶,玉指调弦,雅啊。”
白云飞冷笑,“换个男人也雅么?”
“那……就,如果那男人长得跟你一样俊俏,更雅了。”
“胡说八道。”白云飞笑着用手肘撞了徐乔一下,径自走开,留下徐乔捧着胸口佯装重伤不治。

回到宫廷,少了雀枝儿的衡兰阁说不出的寂静和沉闷,人人噤若寒蝉,专心做着自己的事。除了脚步声与衣料摩擦的微弱声响,这里犹如从不存在一般安静。
袭芳十分利落地奉上茶来,白云飞喝了一口含在口中,袭芳泡的茶比雀枝儿好多了,可是她不喜欢。刚坐下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天从来没有得这样快,夕阳被拉扯着落下了地平线。忽然皇帝传旨召见,她匆忙换装应候召唤。
瑶华宫里灯火通明,皇帝与几位妃子分主次而坐,酒香扑鼻。白云飞皱了皱眉头。
皇帝指指殿当中摆着的一张琴,有气无力地道:“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
叫她来……弹琴么?白云飞只答了一声“不敢”,两边妃嫔把面目藏在宫扇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眼旁观。皇帝面上一贯的迟缓,毫无表情。
白云飞坐在琴前,调好宫商,琤瑽声起,弹了一套《水仙操》,她弹得心不在焉,别人也听得心不在焉。一套琴弹完,众人尤在梦中一般,白云飞僵在当中,不知是该进该退。
皇帝忽然懒洋洋地说:“天色晚了。兰公主,朕与你一同走。”众人忙跪下送驾。
前面有人挑着宫灯引路,白云飞忽然发现与皇帝几乎形影不离的明明却不在这里。想问,又不好开口,惟有把疑问压进心里,缄默不语。
走着走着,皇帝问道:“今天与锦衣卫的人盘桓地怎样了?”
原来父亲找她来弹琴,是为了与她讲话。
“还好。”白云飞如实作答。
“怎么叫还好?”
“尚存疑虑,但是儿臣看得出,李恂如已经有了决定。”
“那很好。”
白云飞看着皇帝的背影微微晃动,犹豫了半晌,说道:“嗯,儿臣有个主意。”
“讲。”
“自古以来,都是钱权勾结。而钱银二字怎么也绕不过户部衙门,父皇何不派人去户部查查呢?”
“查什么呢?”
白云飞轻轻摇头,“并不为在户部查出什么,但只要他们乱了手脚,我们就好牵丝攀藤地往下查了。”
皇帝点头赞许,“引蛇出洞,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那么……”白云飞等待着父亲的决断。
皇帝已然猜到她的想法,道:“不,这事不能由你来,白云飞须隐在暗处,朕另有人选。”
“儿臣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但找不到时机。
“什么事?”
白云飞开口说道,心里却十分不安,“霭阳苑的锦年公主,虽然她异于常人,但何其无辜要受幽闭之苦呢……”
话未说完,已被皇帝冷然打断,语气里透着不可动摇的威信和肃杀,“够了。不要以为朕现在倚重你,你就可以跟朕谈起条件了。做好朕要你做的事,别的,不要多管!”
两人之间突如其来地横亘起黢黢的阴霾。
“但是……”白云飞还想为锦年争辩些什么。
“住嘴,你再多说一个字,朕一样会责罚你。”皇帝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白云飞在夜风中,真正明白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高兴时无比宽厚,不高兴时杀人如麻。皇帝的生活已经让他习惯了视人命为草芥,即使是白云飞,死了一个,总能找到第二个,不管她是多麽得天独厚,也不可能成为不可或缺的唯一。
世上不缺的只有人,只有人是野草一样遍地都是,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所以不值钱的只有人。
白云飞浮起令人忧郁的神情。她并不伤心难过,只是有点忧郁。这点忧郁,她也总能想到办法自己化解。

接下来的日子,白云飞又出宫了几趟,见到了那个关胜鸿,他长得粗眉大眼,一看就是个武人,个性十分爽朗。他一来就称呼“大人”,也不晓得李恂如是怎么跟他说的。白云飞连忙解释自己没有官职在身,大家尽可以兄弟相称,不需要拘泥礼节。
与此同时,三皇子稽查户部的消息,传得如火如荼。一时间人人自危,朝野上下果然乱成一团,表面上却还强装着波澜不惊。
白云飞托了关胜鸿各处留意,一时半刻却还没有什么消息。
转眼间,荷花开满了一池,菡萏成灾,一一风荷举。
那一天,避开白日的暑气,白云飞挨在池边赏荷,无言地看着湖里的宫女高高卷起袖子,采摘鲜藕,像死去婴孩一般的鲜藕牢牢握在宫女的手中。忽然间,就好像被什么绊住了,小船停在湖中央,撑篙的手一路下滑,伸进水中。那里就突然地喧哗起来,宫女们的尖叫一直传到白云飞耳边。
袭芳在旁边用梦呓似的语调说着,“那是怎么了?”
飞香接口道:“像是挖到什么了。”
奇怪的是,那两张通常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困惑,和好奇。
恍若梦幻……十分地不真实,此时此刻。
从荷花深处漂出一具尸体。穿着小太监的服色,裸露的手脚胀得就像藕。
白云飞站了起来,向那边眺望,薄绸的衣裙浸了一半在湖水中,颜色渐深。她脱下外袍,踏着荷叶凌空飞度,轻巧地跳上小船,举起船篙向湖中一挑,溅起一片高高水墙,水墙没下之后,小船上已多了一具尸体。
白云飞定睛一看,这张脸所幸她尚未忘记,正是那日在养小筑门前,惊鸿一瞥的那个男人。她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自言自语道:“太监也会逛窑子?有意思。”

花下
宫里平白无故多了一具浮尸,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白云飞也不得安宁,她亲眼见到浮尸打捞起来,成了无趣的宫廷生活里难得的谈资,就像一块蜜糖无预期地掉进蚂蚁窝里,所有人蜂拥而至,甚至忘了矜持。
每天都有人来借故串门,问长问短的。白云飞不堪其扰,称病出宫躲清静去了。也是想托关胜鸿打听养小筑的虚实。她本来想问徐乔,但是转念一想,徐乔不过是去那里买醉,于细微处知之不深,倒是比不得锦衣卫的人耳目灵便。
两人约在街角茶寮见面,关胜鸿尚未到达,阳光撒下一地碎金,白云飞坐在阴凉里,轻摇折扇,看着来往穿梭的男男女女。能够过平静的生活,是何其有幸,一无所知,又是何其不幸,她也想不出自己愿意选哪一样。焦灼的空气让她对将来产生了焦虑,薄薄的衣衫贴在身上,还觉得燥热。
不经意地,眼前一花,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戚继光打她面前走过,却好像没有看到她。白云飞见到他失魂落魄地在街边游荡,有人也不知道躲,有车也不知道避,眼神空洞,撞翻了一筐鲜果,小贩骂骂咧咧的他也只当没听见。白云飞心里疑惑,刚想上前叫住他,忽然有人搭上她肩,原来是关胜鸿到了,再一转头,戚继光已经消失了,左右不见。
关胜鸿看她东张西望的,问道:“白兄,怎么了?”
“方才见到戚继光——戚将军了。”白云飞答道,眼神还收不回来,尚在四处游移。
关胜鸿直摇头,“呵,他呀,不要提起。才刚回京述职,前后几天的功夫,大小官员已得罪了一车。”
白云飞追问道:“怎么呢?”
“戚将军也是太耿直了,为了他那点军饷,六部里打了个转还是两手空空,你也知道这些日子户部都乱成什么样了,哪还顾得上他了。他又和严嵩闹了一场,皇上也不大搭理他,如今是进不得退不得,为难得很了。”
“戚将军忧国忧民,守疆卫土,是社稷之臣。可惜时不与我。”白云飞轻轻叹息,心情异常沉重。
关胜鸿也颇感慨,“要是往常那也还好,谁让他偏上这一趟了呢。”
“是啊,怎么偏让他撞上了。”这倒是我的错了……白云飞不禁十分内疚,仿佛是因为她的一句话,造成戚继光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回想他刚才情景,如此失落,如此无助,天地都倒转了,行尸走肉似的,心下就更加愧疚了。
关胜鸿看白云飞神情很是伤感,岔开话题说:“不要说他了。今次找我,又有什么吩咐?”
白云飞这才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想托你一件事,查一查养小筑。”
关胜鸿心下一惊,面有难色,犹豫道:“那地方可不好查,也不好惹。”
“怎么讲?”白云飞早料到那里不简单,但是连锦衣卫都避之则吉,那岂止是不简单。
“原来你不知道?”关胜鸿停了一停,道,“养小筑是东厂的本钱。”
“东厂……”她将这两字沉吟片刻,又问,“能不能知道都是谁去了那儿呢?”
关胜鸿连连摆手,“哎哟,这更不好查了,上至六部公卿,下至白两道,都是座上嘉宾。这尚且是我知道的,还有我不知道的呢。”
白云飞见他眼神闪烁,知道他还有顾虑,立刻正色厉声道:“你这不是撇得一干二净么,正是不知道才要你查呢。知道什么,如实说来。”
“我知道的确实不多。那里聚集了一群人,宫里的,宫外的,高官巨贾,像个水陆码头。虽知道是东厂的本钱,但幕后老板是谁,无从得知,因他从来没出现过,平时主事的是个女人,人家都叫她芸嬷嬷,她的来历,也颇值得玩味,原先是个宫女,到了年纪出宫的。”
“至少所知的,都和宫廷有些关系。”
“内廷的事,锦衣卫不好插手。”
白云飞淡淡一笑,带着点嘲讽意味,“怕一个不留神,被人连锅端了是吧。”
“你明白就好。”关胜鸿听出她弦外之音,也认了,如今的锦衣卫是不比从前了。
“我想养一养,你带我去好么?”
“我是锦衣卫的人,我带着你去,怕不妥当吧。”
白云飞凝神想一想,由锦衣卫的人带着去,一下就给人瞧透了,是不妥当,“那也是,倒是我一个去的好。”
关胜鸿提醒道:“没有人引荐,她们必不放你进去的。”
“放心,我有人引荐。”她舒缓地转动手腕,白扇静静翩飞,脸上又是那种让人不解的神情。

与关胜鸿在茶寮分手,白云飞转过几条街去到会津侯府,门房回话徐乔又不知流连在哪里的秦楼楚馆,有两天没回府了。本来是想着,养小筑那样的地方,找徐乔是不错的。他不在家,又落了空,京城里花街柳巷太多,找也没处找。一回神,又想起戚继光的军饷,要为他想想办法。找皇上,他必定袖手旁观。父亲故意冷淡了戚继光,白云飞何等聪慧,已经明白其中深意,是故意要将他做饵,好看看人心向背,这期间,哪个雪中送炭,哪个落井下石,只是要仔细看看,静观其变。
可是戚继光怎么办,沿海怎么办,不能只为了看一看,就把一切都置于如此境地。父亲的心思,皇帝的心思,十分玄妙,而那个世界的法则,太冷酷了,人就像数字一样累计又消除。
她忽然决定要为戚继光筹措这笔费用。
白云飞匆匆忙忙地跑回宫,立刻翻箱倒柜。袭芳和飞香在一边看着她,目瞪口呆。
愣了一下,飞香道:“公主不知道东西都收在哪儿,您要找什么?”
白云飞埋首于箱柜里,头也不抬地说:“所有的。所有的东西,首饰,衣服,钱,古玩,所有的。”
“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这也轮不到你来问,给我找出来就是了。”她不耐烦地答道。
袭芳和飞香手脚很快,不消一会儿功夫,金银珠宝,古玩器皿堆满了整整一屋,满室生辉。白云飞从来没有留意过,她居然有这么多东西,一件一件送来,从前她连看也不曾看一眼就已经由宫人收好,竟然积了那么多。这些明晃晃的东西,白白收着也是等着发霉长尘而已,看它们一天天寂寞地黯淡,世间还有更令人不甘的事么?
白云飞对珠宝玩器没什么实在的体验,于是问道:“这些能换成多少钱?”
袭芳惊道:“这些可是无价之宝。换成钱?”语气诧异到似乎白云飞在侮辱这些珍宝。
白云飞不理他,只是问,“我只想知道,这些如果变卖,多少钱?”
“变卖?!公主……”飞香惊呼。
“你们能不能静一些。”白云飞按按额角,谁晓得那两张平时锥刺不出声的嘴巴能发出这么大的声响呢。
“宫里的东西怎么好随便拿出去变卖。”
“即使是公主,那也是冒大不韪的罪孽啊……”
袭芳和飞香七嘴八舌地规劝她,平时安静的两人此刻吵嚷不休。
白云飞出其不意地大声道:“怕什么,天塌下来我一肩挑了,压不着你们。”一拂袖子,蛾眉倒竖,一双幽深如井的眼睛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仪,风姿凛凛,是高不可攀的凌霄花,是冰壁深处的玉石。
与她平时温文谦和的态度犹如天壤之别的。
袭芳和飞香不敢再辩,只得跪下道:“既然是公主的御意,奴婢们不敢不从。这些东西,少说也可卖得五万银子。”
“才五万么。”白云飞沉思,不晓得够不够。
“五万还不够么?”两人瞪大了眼睛。
看着一屋子东西,白云飞尚且觉得不够,可是她能力有限,总不能把自己也卖了,何况那恐怕也卖不了多少钱。
“尽快变卖成银两吧。”
“奴婢遵命。”
她屏退诸人,望窗外,春红谢尽,结了一树杏子。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春天,初夏已经如期而至。

夏虫
草丛里的虫声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聒噪。日长夜短,湛蓝无垢的天空,只要稍稍移开眼神,云彩已瞬息万变。从千尺高空吹下的烈风让人睁不开眼睛。
袖子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高高地扬在身后。白云飞用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京城里干燥的天气实在让她不习惯,她想念括苍山潮湿的空气,梅雨中的杜鹃,山涧里的卵石,层峦叠嶂的山谷,和那片高旷得令人目眩的天空。
白云飞握着她费尽心机筹措起来的银票,轻飘飘的几张纸放在手里,倒像是直接压进心里那样沉甸甸的。戚继光现正住在近郊一所老宅,因他常年驻守海防不回家,所以老宅有些荒废,虽不至于断壁残垣,也是杂草丛生,飞着许多小虫。他平时无事也逗虫为乐,喂它们一点露水和米浆。白云飞敲门的时候,他手上托着一只金龟子,户枢吱呀一响,金龟子振着彩色小翅斜刺里飞了。他追寻着金龟子飞翔的轨迹良久。看到白云飞的脸从门洞里透出残影,想了想,这才过来应门。
他一开门,就单膝跪下行礼,“微臣见过公主,公主万福。”
“我们也算是共过生死的患难之交,何必如此啊。”白云飞十分不解,戚继光不像是这么迂腐的人。
戚继光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也不答话。
白云飞笑问,“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陋居不曾打扫,恐怕难以接待贵客。”戚继光婉拒了。
笑意顿时僵在脸上,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凝固在那里,白云飞不明白的是,为何戚继光要如此与她保持距离,也许是他为了军饷的事犯难,心情不畅快吧。
“你为什么发愁?”白云飞这是明知故问,想引开话头。
“不提也罢。”戚继光无比丧气地说。
“或者我可以为君排忧解难。”她说着拿出一个纸封,笑着递过去。
戚继光不明所以地接过纸封,打开一看,是几张银票,表情骤变,霎时间阴云密布。那张石雕斧刻一般刚硬的脸上出现了受到侮辱的表情,眉头痉挛似的翘起,他如此迅速地把银票推回白云飞的手里,好像忽然落了火星子在手上。
白云飞虽然想到他大约不会收下,但这神情也未免古怪,问道:“我知道这区区几万两是杯水车薪,但也可解燃眉之急。”
戚继光先是沉默,继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关里挤出来,“来路不正的钱,下官不能要。”
白云飞听到来路不正四字,有点不悦,原本展览无余锦缎似的脸上被指尖捻起了皱褶,她有点不忿地想着,怎么倒成了来路不正的人了,难道她费劲心机只是自寻烦恼……一片热忱却惟有灯知道罢了……
“这是我的钱!”她语气里微含怒。
戚继光似乎是思忖良久才做出决定,说道:“我那天无意见到,你和锦衣卫的人在一起……”
他的话尾隐没在嗫喏中,那只金龟子又飞了回来,停在他静止的肩上。
白云飞心下了然,原来他是误会了,但她却不能解释,只好由着他误会。不白之冤,也只能受着。清者自清,也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又何须介意别人的眼光呢。那些眼光不能损她分毫,只是别人自误而已。
可白云飞深知关胜鸿不是个坏人,于是替他辩白两句,“锦衣卫虽然名声不好,但也不都是大奸大恶之徒。”
“戚某人也相信公主绝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人总该为自己打算,即使公主要依靠锦衣卫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人生在世不可以贪图一时的安逸,还是洁身自好为好。”
几句话把白云飞说出气来,言下之意是说她贪图荣华富贵勾结锦衣卫了。她真想骂两句“蠢材”,但一想到戚继光一无所知,只好把气又压回喉头。一双眼睛却掩盖不住怒意,她深吸一口气,把银票扔回给他,暗暗咬牙,道:“这些钱你爱收也罢不爱收也罢。本宫奉劝将军一句,将军在顾虑自己的好名声之时,也顾虑顾虑沿海的军民如何?”说完拂袖而去。
戚继光被白云飞一句话顶回来,无言以对。呆呆站在门口,看她风沙之中翩然远去的背影。捧着银票,不知如何是好。

白云飞一步步重重踏在沙地上,留下脚印又被风吹散了。走了一段,放慢脚步,已经平复心情。她不是不介意,只是让自己别放在心上太久,生气是应该的,但只能一会儿。习武之人,最讲究静气,气息一乱,人也乱了,人乱了,那就完了。修为到了她这个境界,千千万万一句,只是不能乱。她还是那样一步步向前走,脚步已经十分沉稳。心里还回想着刚才的情形,知道也不能怪戚继光,锦衣卫在京城专横之时不逊于东厂,只是他们现在势力弱了而已。一刻神,一刻魔,风云变幻。戚继光那样耿直敦厚的一个人,哪里能参透其中的玄机呢。
她一面乱想,一面回城,不知不觉走到会津侯府,自己也不禁失笑,脚跟着路走,居然走来这里了。刚想上前问问徐乔回来没有,就与人撞了一个满怀,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徐乔么。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知要去做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巧……”一愣,异口同声道:“你找我?”又一愣,“你先讲。”都不觉失笑。
徐乔开口先讲,“我是有事找你。我心里藏不住话,我要骂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半点分寸也没有。”
“啊?”白云飞怔了一怔,今天是怎么了,走到哪儿都被人责备。
“我先跟你说了吧,你那五万两的银票是我出的,你的东西也都在我这儿。你怎么能把宫里东西拿出去卖,这是什么罪名你知道么!”徐乔青筋冒起,气得一身冷汗。他不敢想,眼前这个公主,做事毫无章法,宫里的凶险半点没放在心上。他怕极了,要不是小太监吓坏了来找他商量,要不是他拦下来,后果怎样,他要夜夜发噩梦。这久违的恐惧感让他想起妃,母女俩虽然心性不同,但都是一样倔强,一样无畏,一样风雨无阻。
徐乔说急了,一双手深深抠进白云飞双臂,抠得她生疼,不禁皱眉,却无法移开眼神,徐乔眼里迸发出从未有过的闪电般的光,他怒气冲冲地责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的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养鱼吗?”
白云飞乍听有点生气,一扭关节甩开徐乔双手的桎梏,别过脸道:“你也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更难听的还在肚子里呢。碰上你们母女,我算是认栽了。”
这一句正戳在白云飞软肋上,仿佛忽然撕开了心里一层膜,一颗心从胀得饱满的膜中怦然跳出,嫩得经不得碰,“我是我,她是她,别扯一起说。”
“怎么不扯一起,没她哪来的你。”徐乔反问。
白云飞无法反驳,只好嘴硬道:“总之,我的事,从此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谁还管你呢。”
“你是我什么人呢,要你来管。”
话才一出口,白云飞已后悔口不择言,看这徐乔,微张着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乔的眼神闪过一丝凄楚,“你这话太伤我心,可见你也是个无心的人。好好,就当我枉作小人了。公主好走,在下不伺候了。”
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徐乔的脚步已经消失在门内,大门轰然关闭,太沉重的门,再也打不开。
白云飞的心也突如其来的,一沉再沉,忽然间无处可去。它用最轻柔的动作,使着最锋利的刀,剖开你的身体,而刀身所过之处就像水银那样顺畅,刀不血刃。有东西要溢出来,但是怎么装也装不满,它就在那里动摇西晃,发出震耳欲聋的水声,遮蔽了耳朵,将她与这个世界分隔。
失魂落魄的,不知怎样回到的宫廷。她耳朵了充斥着水声,在她脑海里下起倾盆大雨,听不到任何人说话,听不到桌椅摩挲地面,听不到风吹云散,花开花落,她朦朦胧胧,终于天下大乱。
袭芳看这情景,慢条斯理地道:“也许该是时候熬些清心去火的凉茶了。”
世上有那么多的人,但人与人的距离仍然遥远到望不见尽头。只有横阑干,月西斜……

狼跋
那晚下了一场雨,天气又变凉了。早晨起来,湿漉漉的肥厚的大叶子,凤仙花散落一地斑斑点点的殷红。天空仍然阴沉,墨色晕染的层云,压近地平线。宫人们在庭院里打扫,把落花与落叶扫在两边,在地面铺上吸水的麻布,又踩得一片狼藉。
皇帝下朝回来,见到早早候在殿外的白云飞,色如秋月还白,眼含碧水还清,轻笼哀愁的面庞,凝重地像一块矾。想起那个曾与他一道听风赏月的丽人儿,谁又记得当初他们是多麽恩爱,音容笑貌宛在眼前而人事全非。白云飞肖似妃的那张脸,对他无异是一种莫大的讽刺,总是揭开他心里的疤。
他想见,又不想见。
“跟朕进来。”皇帝淡淡地吩咐。
白云飞随驾走入偏殿,皇帝退去了所有侍从,靠在卧榻上,把一块香饼扔进香炉,香炉呼出九曲连环的轻烟。
白云飞发现明明仍然不在。她去了哪里?她又去做什么?
“有什么事?”皇帝问。
“儿臣查到,养小筑是个很值得注意的地方。不知道父皇对芸娘这个人可有印象?”
皇帝缓缓摇头,“没有。什么地方,什么人?”
“一个宫女。”
“宫女?这就怪了,怎么会混到一起的……”
“还有,死的那个太监,大概也与此事有关。前脚查了户部,后脚跟着就死了,未免太过凑巧。”
“内务府上报只是失足落水而死,朕也知道没这么简单,全权交予你一并去查吧。”
“是,还有……戚继光的粮饷。”白云飞想了一夜,戚继光如此耿直,不是皇上亲许的他也不会要,少不得要走这一遍过场。自上而下的可算是正道了吧,她在心里赌气地想。
皇帝似是胸有成竹,“是他的,总是他的,跑不了。”
白云飞又道:“可他的样子,急得不行了。再等下去,不知会干什么呢,别闹到不可收拾才好。”
“是么,你是知道些什么?”
“听说戚将军和严嵩闹得很不愉快,儿臣只是推测。”
“这没有什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可是……”
“你说得够多了,”皇帝压下手掌示意她停下,“你提起戚继光,朕也听说了一件事要问问你。”
白云飞抬起头,满脸困惑。
皇帝慢条斯理地问:“你呀,是不是把朕赏你的东西都卖给徐乔了?”
她想一想徐乔,语气坚硬地答道:“不是。”
“不是?”
白云飞一直脖子,一脸全然豁出去的神情说:“儿臣确实想变卖东西替戚将军筹集粮饷,但本来并没有打算卖给徐乔,是他自作主张。”她是个犹如云母石片一样的女子,一片片撕开来,一片片都是脆而硬的石片。
皇帝用指尖扣着扶手,嗒嗒声在硕大殿内回荡,回声不绝于耳。良久,他懊恼地说:“像你这样的人,当真少见,当真少见……”最后一声长叹。
白云飞垂首敛目,不说话了。生就这样的性格,也无从解释起。
皇帝指指外面,道:“你去把门窗关上,关严实了。”
白云飞不明所以,还是依言一扇扇关好,插上栓,殿内顿时昏暗下来,在这样的阴雨天里,变得有点阴森,又有点孤单。
皇帝走下卧榻,多了一根软鞭在手,慢慢走到白云飞的身后,道:“朕要动用私刑,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朕打了你,你能保守这秘密么。”
白云飞“嗯”了一声,点点头。下一个瞬间,鞭子不期而至落在背上,在一切情绪都来不及浮现之前,她只想到,原来被鞭子抽,是这样疼的。
她咬牙忍受,其实父亲的力量并不会比以前所遇的对手带给她更大的伤害,可他使劲了全力抽打,白云飞全身发凉,只有后背火辣辣的,像被什么噬咬吞食一样疼痛。
皇帝一边抽一边说:“这一鞭是要你知道自己身负重任,这一鞭是要你知道规矩法度,这一鞭是要你知道大局为重……”他每抽一下,就有一句教训。白云飞静静听在心里,挺直了背脊。即使皮肉如何绽裂伤痕,背后渐渐失去了知觉,手脚也隐隐发麻,知道血已润湿了后背,她只是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虽然咬紧牙关,但眉头却不曾皱一下。那张宛若玉女像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皇帝训诫完毕,收起了鞭子,取出一件披风给白云飞披在背上,遮盖伤痕,又亲自为她打好结子后才说:“你去吧。做正确的事,和正确地做事,你回去细细思量。”
白云飞颔首,想跪下,却跪不下来,皇帝只是挥挥手,不再看她。
离开偏殿,她每走一步牵动伤处,都是撕心裂肺。但是她仍旧保持着往常一样的步伐和笑容,不露形迹。轻轻用脚跟擦去滴下的血点,华丽灿烂的披风下如同早晨刚落下的凤仙花一片凌乱。从伤口的震颤一直传到心里,她怎么也学不会,怎么也无法抛弃近在眼前的人,她不晓得将来会如何,将来的人何其无辜,但眼前的求助者却也同样无辜,人命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多少来称量。一或者一百,白云飞无法分辨其中差别。而人人都是有道理的,字字句句理直气壮,怀着怜惜的,深谋远虑的,那都是对的。只是没人要听她的道理。她说的都是错的,不懂事而任性的,忽视她的稳重和悲天悯人的情怀,她那优雅的身心就像玛瑙盘里的水果那样新鲜秀美,人人都想要将那里浇上腊封存永久。
忍受着背上传到四肢百骸的煎熬,终于回到衡兰阁。白云飞终于支撑不住地扶住了栏杆,额发鬓角都被涔涔的冷汗浸湿了,喘着粗气。袭芳和飞香立刻迎上来一左一右地搀扶好她。急问:“这是怎么了?”猛然见到脚边滴落的血迹,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奴婢去宣太医。”飞香刚要走开,被白云飞一把拉住了。她气息紊乱地喝止:“不能宣。你不想想是谁打的,怎么能宣太医。”
“是……”飞香话到口边,不敢往下再说,急忙住嘴。
白云飞憔悴地笑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很能管好自己的嘴巴。”
两人扶她上床,不能躺下,只好趴着。拿了些伤药替她清理伤口,饶是怎样心如止水的人,此刻看了也会十分不忍,鞭痕像荆棘爬满了背,与她多年来已经转淡的伤疤交织在一起,仿佛用了朱砂在白纸上肆意凌虐,说不出的凄美。两人也忍不住滴下泪来。
眼泪滴落枕边,白云飞安慰道:“只是皮肉伤,我有内力护体,无碍的。”
袭芳检视完伤口,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伤到筋骨,好好调养几日,应该就好了。实在不行,还是悄悄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那时再想吧。”白云飞虚弱地应着,眼神如同幻影般朦胧迷离,她缓缓地合上了眼睛,进入沉沉暗之中。

白云飞直昏迷到乌云尽散,新月高起。徐乔在家里辗转反侧,心绪不宁,终于耐不住悄悄跑进宫里来,虽然宫门已关,但是徐乔常常进出自由,他个性宽厚,所以与侍卫们又相交甚好,见到是他,也就放进来了。他扮成个小太监的模样,摸敲响了衡兰阁的门,袭芳前来应门,一见就愣了,道:“小侯爷,你怎么成了太监了?”
“兰公主呢?”
“公主歇息了。小侯爷改日再来吧。”白云飞受伤的消息不可告诉旁人,袭芳只好借口阻拦。
“这么早?平时可没那么早。她是不是不想见我,不要紧,你让我跟她说。”徐乔说着推开袭芳,直闯到门前,却被袭芳拦在身前,“小侯爷,公主的闺房你怎么能……”
透过微开的窗户,徐乔已看到里面的情景,白云飞趴在床上,睫毛轻颤,渗出点点汗珠,在梦里还是痛苦的表情,床边小几上摆着伤药纱布。
徐乔十分讶异地问道:“才一天不见,她怎么成这样了?”
袭芳定定地看着徐乔,不知该讲不该讲。徐乔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哎哟,东窗事发了。”也不理会袭芳,径直推门而入。
坐在床边,看她苍白的脸,愁绪纠结的眉,从额头到鼻梁的弧线,酡红的双颊,花瓣一样柔嫩的唇,唇上宣纸似的纹理,下巴像小兔子一样紧紧收着。徐乔忍不住撩开她散乱汗湿的发丝,按了一下,感觉到额头有点热度。
白云飞忽然感觉有人摸她,从梦中抬起手掌,手腕轻转,捏住了对方脉门,只听得徐乔的声音在耳边连声痛呼:“断了,断了。”
她这才费力睁开眼睛,松开手,就见到徐乔揉捏着受伤的手腕,埋怨着,“你还这么有劲儿,看来也没什么事了。”
看到徐乔一身装束,她下意识地问:“你怎么成了太监了?”
“我看你跟袭芳有点默契了。”
白云飞仍然有些堵气,“你来干什么,不是不伺候了么。”
徐乔忙陪个笑脸,“说句气话,你还当真了。不显得我们生分了么。”
“岂敢岂敢,小侯爷气大得很。”白玉飞冷哼一声。
徐乔忽然垮下脸来,心疼地说:“可我气得难道没有道理,你这不是挨打了么。伤成这样,还学不乖?”
白云飞低垂眼帘,沉默半晌,柔声道:“皮肉之伤,我会好得很快。”徐乔张了张嘴,想问她“那别的呢”,终究没问出口。听她继续说,“说过的话,我也不会再放在心上。我是学不乖的,学得乖的就不是白云飞了。”
徐乔跌足长叹,“你怎么这么倔,这又是何苦呢……”
白云飞却有十二万分的固执,眼神坚定,“我做事不计后果,不问得失,只凭‘良心’而已。”
“命呢?”
她凛然答道:“一条命,一颗心。我认了,我错了,辜负了皇上,辜负了你。但我学不乖,不想学乖,不敢学乖。宁愿让人说我不稳重,学乖了,我就死了。”
徐乔看着她,伤痕累累,却仍然光彩熠熠。仿佛有月色从身体里满溢出来,照得一室透亮,而自己十分黯淡无力,她有一腔正气,他却是满腔柔情,这柔情是对白云飞,还是对逝去的妃,如同蜜里调油,徐乔分辨不开,他只是伸开双臂,把她的头轻轻搂进自己怀里贴近胸口。
白云飞听到徐乔怦然地心跳,在她耳边,如雷声滚滚,轰然作响,她也分辨不开,自己是因为伤口而发烧,还是因为激荡而心热。总觉得有吉光片羽围住了他们两个,猛然间星光迸射,眼前升起烟花绚烂。忽然间又变成了一片湖水,柔柔地包裹着她,驱散了她的热度。
2008.03.15 97训
人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活得光明正大,
本想抬头挺胸,却不知何时起沾了一身泥巴,
不过,即使这样也能一直走下去的话,
总有一天,泥巴也会干燥脱落的。
2008.03.12 sudden
忽然间发现我设计的公车从面前跑过……慢慢留意一下,我设计的路牌立在三岔路口和高速公路,农商城前前后后充斥着我做的墙面广告,店铺的门头,宣传页,导购手册,小卡片,我连报纸也做了,堆在自由取用的报刊架子上。
虽然当时看来是那么难看的东西(当然现在看也还是一样难看),还是大大满足了一下我的虚荣心。但是,我还是不想重头去做那些东西,我明明能做更好看更美丽的东西,但是那些头大无脑脑大长草的白痴就是喜欢这些……我为什么非要拿那么难看的东西出去见人呢!我也是有自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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