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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们,到底、爱是什么呢?
我们用激情来渴求着别人,然而,由于这份激情,使我们失去了自我,开始迷茫。
有时,就连真爱也会失去。
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相信。
终究将有人和我们同甘共苦。
一定,会遇到这样的人。
所以我们不停地寻找。人就是这么活着的,我们为了生存所以去爱,又为了爱继续生存下去。
并且,在相信有爱存在的那一刻,我们第一次相信了自己的存在,以及这个世界。
了解自己究竟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又为什么活着。也了解了这个世界赋予我们的使命。
不过,这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所以爱有很多种类。
也有很多令人留恋的时候,时而迷茫,时而痛苦,时而又会偏离轨道。
爱经常是毫无所获,或者以悲剧收场。
我无法去评论这所有的一切。我也不知道我的爱到底正确与否。
不过,我能说的只有一件事。即将离开人世的我,此时此刻,感到无比的幸福。
这,就是人生。
我所爱的女儿们,这就是我的爱,这就是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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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多变的一生
日本推理小说属于大众文学的范畴,在正统的文学史上,往往不见其踪迹。然而,它却自成一个世界,约略可分为本格派、变革派、社会派等几种派别。本格派着重推理解谜的过程,变格派则不侷限于此,较着重人物的心理、诡异的氛围、哲学或思想性等其他要素。梦野久作属于后者,而且是其中的异数,虽然写的是推理小说,却多被后人评价为艺术性极高的作品。

本名杉本直树的梦野久作出生于福冈县福冈市,父亲杉本茂丸是着名右派政治人物。梦野久作在成名作《妖鼓》投稿前,曾拿给他的父亲过目,他的父亲看过后即说:「就像梦野久作所写的小说。」所谓的「梦野久作」是博多地区的方言,意指精神恍惚、成天做白日梦的人。曾经有过好几个笔名的他,自此固定使用这四个字为其笔名。由于生长在複杂的家庭环境,又三番两次受父命左右,使他的前半生始终变化不定。在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休学后,他从事过农园经营者、谣曲教授、《九州日报》新闻记者等工作,期间更为了反抗父亲而出家当和尚。在报社工作期间,他不断尝试书写报导文学以及童话故事,不过一直到一九二六年投稿的推理小说《妖鼓》获奖后,才终于奠定其文坛上的地位。当年他已经三十七岁,与其他作家相比,可说成名得比较晚。
一九三五年七月,他的父亲因脑中风过世。当时人在东京的梦野久作为此返回九州,处理父亲的后事。翌年,他重返东京;后于三月十一日,接见握有父亲财产结算书的贵客时,在大笑着说:「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后,突然整个身体往后倾倒,当场死亡。因为他在结算父亲财产的同时,也准备在心理上好好与父亲做个了结,藉此摆脱长期受父亲支配的阴影,没料到竟兴奋过度,与父亲一样因脑中风撒手人寰。梦野久作在世时的经历即已相当不平凡,特殊的死法更使他的一生蒙上传奇的色彩。

作品部部颤慄人心
梦野的推理小说,除了《妖鼓》,其他篇佳作还有《瓶装地狱》(瓶诘地狱)、《死后之恋》、《押绘的奇蹟》、《犬神博士》、《恶魔祈祷书》、《少女地狱》、《人肉香肠》等多篇。此外,最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代表作《脑髓地狱》。这部巨着经过十年的时间构思、执笔、改稿,最后于一九三五年自费出版。但是出版后成绩却不尽理想,毁誉参半,在他过世后的一九六○年代才获得很高的评价,进而被奉为日本四大推理奇书之一。据说读完本书的人,即可能精神失常。一九八八年,本书更被翻拍成电影,只可惜录影带已经绝版。

梦野的作品多半没有明确的解谜过程与结果,而是不断营造故事的幻想性、怪奇氛围,有些作品更隐含丰富的科学性和思想性。他以出生地福冈,甚至整个九州的文化、风土民情为创作的基底;在他的作品中,时而运用当地的方言,时而提及押绘、博多织等具地方特色的工艺品。另外,他经常以第一人称的手法书写,包括大量运用独白体、书信体,藉此表现出人物深受上一代命运的牵扯,而无法轻易抛开的强烈执念,或者内心複杂的情绪与无可解释的冲突。也因此,他作品中的人物经常处于激动狂乱的状态,甚至发疯的地步。阅读起来,在掉落迷雾般的幻想情境时,往往又能深切受到其中人物的真实感,可说是颤慄人心的重口味作品。

恶魔战胜上帝的地狱
想要踏进梦野久作的世界,建议从短篇小说《瓶装地狱》入门。这篇小说的大意如下:一对兄妹,因为船难漂流到南海的孤岛,岛上四季如夏,食物不虞匮乏。兄妹两幸福和睦地生活着,并且怀抱着与父母重聚的希望,尝试写信放入啤酒瓶中丢入海中求救。然而一天天过去,随着妹妹身体日渐成熟,兄妹俩开始互生情愫。明知道是禁忌,却又难以压抑自然产生的慾望,原本彷彿天堂的孤岛顿时成了天人交战的地狱。就在此时,大概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的信,救难船终于往这座孤岛驶来,然而此时的兄妹俩已放弃重返家园的希望,产生寻死的念头。

小说以倒叙的手法呈现。一开始是多年后,岛上的乡公所从民众那裡取得三个装着信的啤酒瓶后,准备提供给海洋研究所分析而附上的公函。接下来,依照啤酒瓶拾获的顺序,分别列出三个瓶内的信件内容,而实际书写的顺序则刚好相反。引用一小段第二瓶信件的内容让读者稍微感受一下其中的妙处:

「在这绿意盎然的小岛上,除了偶尔才出现的大蚂蚁外,没有任何野兽或昆虫会来侵扰我们。而且,四周围为我俩─十一岁的我和刚满七岁的绫子,准备了丰盛无比的食物。这裡有九官鸟、鹦鹉、仅在画裡见过的天堂鸟、以及不曾耳闻目击的彩蝶等等……我们曾经真的非常幸福,这座岛屿宛如天堂……我不明白可怕的恶魔为何偷偷潜入孤岛上原本幸福的男女之间?但我能确定它真的偷偷潜入了。不知从何时开始,随着岁月的流逝,我眼睁睁全程目睹了,绫子的身体奇蹟似地长成美丽光润的过程。她有时像花仙子一样耀眼,有时却像恶魔一样恼人……因此,我只要一看她,就会无端变得黯然神伤。」(摘自今天出版社《死后之恋》)


阅读梦野久作的小说之前,请务必做好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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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忘了……
我不能把梦野的小说归类为推理小说,更倾向于心理小说,or地狱小说?
总觉得他的本意并非要使人战栗,只是他脑海中的世界,确实如此而已。
正如他的笔名,如果以假名直接转换,也可以写作“夢の旧作”。
不管是芥川龙之介还是《丛林中》都太出名了,出名到不像纯文学作家……
泽明根据这一篇小说拍出了《罗生门》,而《罗生门》也是芥川的一篇小说,于是后来就有很多人将这两篇小说搞混。
芥川是夏目漱石的门人,也带有其老师消极绝望偏激的个性。
基本上在芥川的笔下,人性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无须赘言。

丛林中

受巡捕官审讯的时候一个砍柴人的证言

  是的,那尸体是我发现的。今天我照每天的习惯到后山去砍杉树,忽然看见山后的荒草地上躺着那个尸体。那地方么,是离开山科大路约一里地,到处长着竹丛和小杉树,难得有人迹的地方。
  尸体穿的是浅蓝绸子外衣,戴一顶城里人的老式花帽,仰躺在地上,胸口受了刀伤,好像不止一刀,尸体旁边的竹叶全被血染红了,不,血已经不流,伤口已发干,恰好有一只马蝇停在伤口上,没有听到我的脚声。
  我没有发现凶刀,不,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有旁边杉树上落着一条绳子。尸体边便是这两样东西。不过地上的草和落叶,都践得很乱,一定在被杀以前有过一场恶斗。什么?马?没有马,那地方马进不去,能走马的山路,还隔一个草丛。


受巡捕官审讯的时候一个行脚僧的证言

  这个现在已成了尸体的人,我昨天确实遇见过。是昨天……大概是中午,地点是从关山到山科的路上,他同一个骑马的女人一起在走,女的低着脑袋,我没看清她的脸,只见到穿胡枝花纹的衣服,马是棕色的,两络长鬣披在脸上,马的高度大概是四寸①吧。我是出家人,所以不大内行。男的——不,他带着腰刀,还带着弓箭,有一只漆的箭筒,插着二十来枝箭。这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①日本古代计马体的高度,以古日尺四尺为基础,单说它的余数。

  我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正是人生朝露,电光石火嘛。哎哟,没什么可说的了,真伤心!
   

受巡捕官审讯的时候捕手证言
  
我逮住这个人,他确实叫多襄丸,一个有名的强盗。我逮他的时候,他正从马上跌下来在栗田口石桥上呜呜叫痛。时间么,是昨晚初更模样。那时他穿的就是这件蓝绸衫,带一把没鞘的刀子,也就是现在看见的样子,还带得有弓箭。对不对,这就是死者生前带的武器——那么,杀人的凶手一定是这个多襄丸了。包牛皮的弓,漆箭筒,十七枝鹰毛箭——就是死者的东西吧。对啦,还有那匹马,就是两绺鬣毛披在脸上的棕色马。他从马上跌下来,也正是因果报应。那马用长缰绳拴在石桥前,正啃路边的青草。
  这个叫多襄丸的家伙,在京师大盗中,是出名好色的。去年秋天鸟部寺宾头卢大佛后山上杀死一个女香客和一个小女孩,也就是他干的。在他这次杀人之后,那骑马的女人到哪里去了,这个可不知道。我的话说多了,请原谅。
   

受巡捕官审讯的时候一个老婆子的证言

  是的,这个被杀死的人,是我女儿的丈夫。不过,他不是京里人,是若狭国国府的武士,名叫金泽之武弘,二十六岁,性情温和,不幸得了这样的恶死。
  女儿么,我女儿名叫真砂,十九岁,是一个有丈夫气的好强的女子,除武弘外,没有别的男人。她脸色微,左眼角有一个痣,小小的瓜子脸。
  武弘是昨天同我女儿到若狭去的,不料会发生这样的祸事,真是前生的冤孽。女婿已经完了,可是女儿下落不明,叫我十分担心。务请你们看我老婆子分上,即使砍光了山上的草木,也得找出我女儿的下落。最可恶的是这个叫多襄丸的强盗,他不但杀了我女婿,还把我女儿……(以后痛哭失声,说不出话来了。)
   

多襄丸的口供

  这人是我杀的,但我没有杀女的,我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慢着,不管你们动怎样的刑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还是不知道。我已经被逮住了,我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是昨天中午过后,我碰见一对夫妻。那时正刮风,笠帽檐的绸绦被风吹起来,我瞧见了女子的容貌——只见了一眼就见不到了,大概正因为这缘故,我觉得这女子好像一位观音,立刻动了念头,一定搞到这个女子,即使要把男的杀死,也干。
  杀一个人,在我是家常便饭,并不如你们所想的算一件大事。不过我杀人用刀,你们杀人不用刀,用你们的权力、金钱,借一个什么口舌,一句话,就杀人,当然不流血,人还活着——可是这也是杀人呀。要说犯罪的话,到底是你们罪大,还是我罪大,那就说不清了(讽刺地一笑)。
  可是能不杀男人,把女人搞到,也没有什么不好。不,当时我是那样想的,尽可能不杀,一定把女的搞到。可是在那条山科大路上,当然不能动手。这样,我就想法子,把那对夫妻带到山窝窝里去。
  事情不难办,我成了他们的旅伴,便对他们说,那边山上一座古坟里,刨出了很多古镜同刀剑,我已偷偷埋在山后乱草堆里,如果你们要,随便给多少钱,可以贱卖给你们——那男子听了我的话有点动心了。以后——怎样,贪心这个东西,就是可怕嘛。半小时之后,那对夫妻便同我一起,把马上了山路。
  我们走到草丛前面,我说宝物就埋在那边,一起去看看吧。男的已起贪心,表示同意,便叫女的在马上等着,因为那草丛中,马是进不去的。我原这样打算,让女的单独留下,带那男子走进草丛里去。
  草丛开头尽是一些小竹子,约走了几十丈,就有一些杉树——这真是我动手的好地方,我把草丛拨开,只说宝就埋在杉树下。男子听我一说,就眼望有杉树的地方,急急跑去。这里竹丛已经少了,前边有几棵杉树——我走到那里,出其不意地立刻将他按倒在地。他带着刀子,看样子也有相当武艺,可是禁不起我的突然袭击,终究被我捆在一棵杉树上了。绳子么,我们当强盗的人,随时得爬墙头、上屋顶,绳子总是随身带着的嘛。当然,为了怕他嚷起来,我在地上抓起一把竹叶子,塞满他的嘴里,那就不怕他了。
  我将男子收拾停当,然后跑到女人那里去,说男的突然发了急病,叫她去看。这一着果然成功,女的将头上笠帽脱下,让我拉着手,走进乱草丛中,一到那里,她看见男人捆在树上——立刻从怀里拔出一把小刀。我从没见过这样烈性的女子,那时如果一个措手不及,刀子便捅进肚子里了,要逃也无处逃,肯定被她戮几刀,至少得受伤,可是我是多襄丸,用不着自己拔刀,就把她的小刀子打落地上。不管多强的女人,手里没家伙也就没有办法了。最后,终于如愿以偿,没杀死那男人,就把女的乖乖地搞到手了。
  不杀死那男子,是的,我本不打算杀他,可是当我撇开伏在地上号哭的女人,向草丛外逃跑时,那女人却发疯似的拖住我的胳臂,断断续续地哭喊了:“你死,或是我丈夫死,两个人必须有一个得死,我不能在两个男人面前,受这样的侮辱,这比我死还难受。两个人中,我跟活下来的一个。”——她就是这样,一边喘气一边说。那时候,我才下决心杀死那个男子(阴沉地兴奋)。
  我说这话,你们一定以为我比你们残酷。可是,那是因为你们没瞧见她那时两眼射出来的火光,我一见那目光,我觉得即使一下子会被天雷打死,我也必须将这女人做我的妻子,把她做妻子——这就是我那时唯一的心愿。这不是你们所想的下流的色情,当时我如在色情之外别无想念,我早已一脚把她踢翻,一溜烟逃跑了,那男子也就不会用他的血来染红我的刀子了。可是当我在阴暗的草丛中盯住女的脸色时,我已料想到如果不杀死那男子,我便不能离开那里了。
  我要杀人,便堂堂正正地杀,我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叫他同我拼刀(落在杉树上的那条绳子,就是那时忘记拿走的)。那男子满脸通红,拔出腰刀,一言不发,便怒火冲天地向我扑来——这一场恶斗的结果,当然不必说了。我们斗了二十三个回合,我便刺穿了他的胸膛。第二十三回合,请不要忘记,我直到现在还暗暗地佩服他哩,同我交手,能够上二十回合的,天下还只有他一个人呢(高兴地一笑)。
  我把男子杀死,回头去看女人,不知怎样——她已经不见了。我不知她逃到哪里去了,在杉树林里到处找,在落着竹叶的地上,不见她的影子,侧耳一听,只听到男子临死的喘息。
  可能在我们开始动刀时,她已逃出去找人叫救命去了。——我一想,现在得保自己的命了,我把刀和弓箭抓在手里,立刻跑回到来时的那条山路上。在那里,刚才女人骑的那匹马,正在安静地吃草。以后的事,就不用多说了。我只在进城时扔掉了那把血刀——这是我的口供,反正我这颗脑袋迟早得挂在樗树上,那便请判我死刑吧(昂然的态度)。
   

到清水寺来的一个女人的忏悔

  ——当那穿蓝绸衫的男人,将我强奸之后,回过头去嘲笑捆在树上的我的丈夫。我丈夫当然十分难堪,使劲扭动自己的身子,可是身上的绳子越勒越紧。我站起身来,连跑带滚滚到我丈夫跟前,不,我还没靠近他身边,他便提起一脚把我踢倒地上。这时候,我见丈夫眼中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光,简直不知道要怎样说才好——直到现在我想起这眼光我还忍不住发抖。丈夫虽没开口,但从这眼光中,已传达了他心里要说的话。这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只是对我的轻蔑。多么冷酷的眼光呀,这比踢我一脚,使我受更大的打击,我忍不住嘴里叫唤着什么,一下子便昏过去了。
  等我苏醒过来,那穿蓝绸衫的男子已不知哪里去了,我的丈夫还捆在杉树上。我好不容易,才从落满竹叶的地上站起来,注视着丈夫的脸。他的眼光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有变化,又冷酷、又轻蔑。羞耻、悲哀、愤怒——我不知怎样说我那时候的心情,我跌跌跄跄走到丈夫的身边。
  “夫呀,事已如此,我不能再同你一起生活了。我决心死,不过——不过,你也得死,你已见到了我的耻辱,我不能把你独自留在世上。”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了这些话,可是丈夫还是轻蔑地看着我。我抑止了心头的激动,去找丈夫那把腰刀,刀已经被强盗拿走了,弓箭也已不在草地上。幸而我的脚边还落着一把小刀,我便捡了起来,再对丈夫说:
  “我现在要你这条命,我也马上跟你一起死!”
  丈夫听了我的话,动了一动嘴唇,他嘴里塞满落叶发不出声来,但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仍然对我十分轻蔑,说了“杀吧!”两个字。我像做梦似的一刀捅进他浅蓝绸衫的胸口。
  那时我又昏过去了,等我再醒过来,丈夫依然捆在树上,已经断气,通过竹叶漏进来的夕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我憋住哭泣,解开尸体上的绳子。以后……以后么,我再没有勇气说了,总之,我没有自杀的气力了。我想用小刀刺自己的喉管,我想投身到山下的池沼里,我试了各色各样的死法,我没有死成。我太懦弱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寂寞地笑)。像我这样无用的人,我不知观音菩萨会不会怜悯我,我已失身于强盗,我不知我将如何是好……我……(突然剧烈地痛哭起来。)
   

借巫婆的口,死者幽灵的话

  ——强盗强奸了我的妻子之后,便坐在那里安慰她。我开不得口,身体又捆在树上,我一次次向妻子以目示意。我想告诉她,不要相信强盗的话,他说的都是谎言。——可是我妻子却默然坐在落叶上,低眼望着自己的膝盖,正在一心地听着。我满心嫉妒,身上好像火烧。可是强盗还花言巧语地说:“你已失身了,再不能同丈夫和好,你跟他去,还不如跟我当妻子好。我会好待你,我去规规矩矩劳动!”这大胆的强盗,最后竟说出这样话来。
  妻子听着,茫然地抬起脸来,我从没见过我妻子这样美丽。可是这美丽的妻,当着我的面,你猜猜她对强盗如何回答?我现在已到了另一个世界,可是一想到当时妻子回答强盗的话,还是浑身火烧一样难受。我妻子确实是这样说的:“那就随便跟你上什么地方去吧!”(长时间的沉默。)
  妻的罪恶不仅如此,假使仅仅如此,我现在在地狱中也不至如此痛苦。可是当妻梦似地让强盗扶着要离开草丛到外边去时,忽然变了脸色,指着捆在树上的我说:“把这个人杀了。他活着,我不能跟你一起。”她发疯地连连叫着:“把这个人杀了!”——这话好似暴风,今天我在这暗地狱里,好像还能远远地听到。一个人的口,居然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一个人的耳朵,竟然能听到一次这样恶毒的话么?——(突然,发出嘲弄的笑声。)听了这话,连强盗也大惊失色了。“把他杀了!”——妻这样叫着,拖住了强盗的胳臂。强盗茫然地望着我妻子,也没说杀,也没说不杀——就在这一刹那,一脚把妻踢倒在落叶上(又发出嘲笑声)。强盗两手抱着胸口,眼望着我说:“这女人怎么回事,你要死?你要活?你点点头!杀不杀?”——我听了强盗的话,我愿意饶恕他一切罪过(又一次长时间的沉默)。
  当我还没有明确答复强盗时,妻忽大叫一声,向草丛深处跑去,强盗追上去,好像没有把她拉住,我像看幻影似的看着这个场面。
  妻子逃走以后,强盗拿起大刀和弓箭,把捆在我身上的绳子割断了一截。“现在,要看我的命运了!”——当强盗隐在草丛中不见时,我记得听他这样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以后,四周围寂然无声。不,我听到人的哭声。我一边自己解开绳子,一边侧耳听这哭声,原来是我自己在哭(第三次长时间沉默)。
  好不容易,我才从杉树下站起困乏的身体。在我面前,是妻子丢下的一把小刀,我拾起来,一刀刺进自己的胸口。我的口里喷出一道腥血,我一点不觉痛,只觉心头一片冰凉。四周围更静寂了。在这山后草丛的顶空中,连一只飞鸣的小鸟也没有,只从竹头树杪漏下淡淡的阳光,这阳光——也渐渐昏暗起来,现在,连竹木也看不见了。我便那样倒在地上,埋葬在静寂中。
  这时好像听到轻轻的脚声,走到我的身边,四周已经暗,我看不见是谁,——是谁的手从我的胸口拔出了小刀,同时我口里又涌出一阵血流,我便这样地落进暗中了。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 作
                    楼适夷 译
                     1976年3月
2009.03.24
其实老有人夸我文笔好,但是对我来说,就好像当你面对着一个不漂亮的女生,实在找不出赞美的话,于是只好说,你气质很好。
文笔好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讽刺。就好像在说,你没有内涵,你只是个空壳。
最糟的是,因为这是真的,才会刺痛我。

我是空的。
情从哪里来?来如春梦,去似朝露。当你要问原因,已经太迟。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追逐。
聂致远不知道为什么会和胡亭辉做了朋友。他很认真,胡亭辉很潦草;他很积极,胡亭辉很颓废……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相称,但他们交上了朋友,而且是好朋友。
胡亭辉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四妹还小,一看就是被宠坏了的小丫头,虽然笑起来很可爱。胡亭辉总是在聂致远面前,故意像揉面团一样把小妹妹的脸拉得很长,然后再拍扁。
胡亭辉的二哥却深居简出,被胡亭辉的只字片语,加上聂致远的想象,勾勒出一个写意白描的形状,很瘦很白,像纸一样。
某年的冬天,刚刚开始下雪,扬州这个地方,一旦下雪,孩子们就高兴得没完没了。胡家的园子很大很空旷,那里最适宜玩雪,是冬日里孩子们艳的所在。胡亭轩邀请聂致远上他家去。
聂致远裹在娘亲缝制的锦缎棉袍里,怀里抱着暖炉,手里提着娘亲准备的糕点篮子,欣然前往。
胡家的家丁对他很和气,于是他取出了糕点请他们吃,自己留了两块,打算与胡亭辉分甘同味。
园子里的胡亭辉像一颗包装华丽的粽子,在雪地里蹦跳,留下一个一个灰色的坑。
雪地里种满了腊梅,鹅黄色的小花苞立在枝头,冰凉的香气窜进鼻子里。
他们在雪地里打滚,互相砸雪球,堆雪狮子,胡亭嫣被砸惨了,哭哭啼啼地跑了。
一个老家丁跑来让他们安静些,因为二少在休息。
胡亭辉撇了撇嘴,二少三百六十天,都在休息。
聂致远忽然说:“我们去找你二哥。”在他幼小的童心里,总觉得亭辉的二哥相当神秘。
胡亭辉点点头,两个孩子不理会老家丁的阻挠,像麻雀一样飞进了胡亭轩独居的小院落。
“二哥,二哥。”胡亭辉站在中庭喊。
一扇窗吱呀一声开了,在聂致远的眼中,仿佛有个人,从水墨画中跳了出来,带来了一片飞雪。雪落进他眼睛里,冻得他睁不开。
他很瘦,他很白,像纸一样。两颊有病态的殷红,像用大排笔蘸着胭脂色在纸上胡乱抹了几笔。
胡亭轩看到胡亭辉和聂致远,冲他们笑了笑,苍白的嘴唇好像红了点。
那画面在聂致远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定格在冰雪中,冻住了。他忽然笑了,看起来傻乎乎的。他还是个小娃娃,没有太复杂的表情,有很多事,只会用哭和笑来表达。
转过年来,胡亭轩的病也好了。
他们开始混在一起玩闹和读书。
胡亭轩就像个大家闺秀似的,拨算盘像弹琴,写字都好温柔,写出来的字却很遒劲。他也爱读书,常常手不释卷。唐诗宋词元曲,字里行间或香艳,或清瘦,他念得面不改色。每次胡亭轩用温文尔雅的嗓音教他们背书,那些无趣的《大学》《中庸》经他一念,便如妙音不可多得。但是一玩起来,胡亭轩又比谁都疯,像要努力弥补自己在病榻上的时间,全神贯注、全情投入地在山野间游衍。教他们如何解七巧锁,如何投壶,如何打双六,如何玩华容道、九层塔。

那一年,聂致远的爹死在远方,尸首运抵时,已开始因腐烂变得斑驳。
聂夫人哭得肝肠寸断,聂致远依偎在娘亲身边,像个男人一样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他就像地里的黄瓜,被迅速地催熟了。
雪白的灵堂堆满了菊花、白幡、雪柳、金纸、色绸缎。棺材摆在正中央的地方,凝视着天圆地方。上好的柳州棺木发出浓郁的香气掩盖了尸臭。明明是场丧礼,却把一切都掩饰得这样美好。
和尚们念经念得他头痛时,胡家人前来吊唁。
胡亭轩默默地弯下腰,鞠躬,说“节哀顺变。”
聂致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悲从中来,哇哇大哭起来。眼泪汹涌地从眼眶里大朵大朵溢出来,扑簌簌地滴湿了胸前的一片麻衣。
如果一个人能让你笑,又能让你哭。那个人到底算是你的谁呢?

随着年龄慢慢长,胡亭轩病的时候越来越多,跟随胡老爷做生意的时候越来越多,而聂致远能见着他的时候越来越少。最后,也索性一头埋进干爹的缉私营里,循着正途当起官来。

聂致远跟随干爹东征西讨地剿盐枭,经年下来,已经长成翩翩的青年。模样好,功夫好,品性好,只是迟迟没有成亲。没成亲,人生总像缺了一块没填满。家里只有他和娘亲两个人,他却无暇觉得冷清。
胡家的人口却越来越多,寡妇姑姑回家来了,被休弃的姐姐也回家来了。聂致远每每听胡亭辉说他家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口角,总觉得不可思议。
“好久没见,你二哥怎么样了?”不经意地问起,假装是最寻常的寒暄。多年不见,他和胡亭轩变得相当生疏,就算见了,也不过点头之交。
“老样子。大夫都像庸医,只会收钱。”
“哦。”
他哦完了,却接不下口,忽然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忘了。要说什么来着?
全乱套了。

“你来找亭辉呀。”
胡亭轩从门外进来,打版样似的笑容,从来都不走样。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毫厘不差。
“是啊。”
聂致远咔一声,杯子摆歪了,泼了一点茶出来。
胡亭轩客套地冲他笑了笑。
他们不熟,一点都不熟。他跟胡亭辉那么熟,却跟他的家里人那么不熟,多奇怪。
“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老样子。”
“哦。”
哦。好像永远只能用这个字当做收尾。这样就是一世了。
这算什么呢?

南风起的时候,聂致远回来了。他很疲惫,也很憔悴。他做了一场大梦,黄粱熟,梦也醒了。窦家寨不复存在,窦家寨的人不复存在。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的心却痛得曲折紧张,窦胜雪在那上面种了一棵毒草,名为深情的毒草。他对不起的人当中,胜雪排在第一位。但也还有很多人,并排在第二位。聂致远踏进扬州的第一件事,是要奔到胡家去,哪怕只是让亭轩问一句“你回来啦。”他再答一句“嗯。”那也是好的。可他管住了自己的脚,直接回了衙门,然后回了家。

胡亭轩早早在山腰的亭子里等他了,他很少会独自一人出现在什么地方。他看到聂致远的身影出现,由远及近,由小变大,好像皮影戏里的小人,后边有把火,慢慢烧过来。
两人尴尬地对看了一眼,又迅速地将眼光移走。一个望天,一个望地。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满天神佛打了个盹。聂致远忽然握住了胡亭轩的手,他没有反抗,他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他们僵持着,以一种奇妙的姿势,仿佛即将拥抱或是即将亲吻,但终究什么也没发生。呼吸变得紊乱,可还维持在应有的频率,吸气,风里款摆的花香;呼气,窒息在彼此眼中。
如果死在这里,互道一声相约,奈何桥下不准迟到也不准早到。只为在黄泉路上牵一牵手,一同走到阴司门外,再饮孟婆汤,来世又变成一对路人。足够了。
呼吸间,胡亭轩忽然说:“我们握下手,然后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聂致远点头说“好”,重重收紧了十指,又说,“很冰,你的手。”
“你的手很暖。”他笑道。
“习武之人。”他回答。
他们十指相扣,就像渌水两岸微霜萋萋的野草,各各相望。握了多久呢?只知道这段时间,足够叶子跌落枝头,足够流星划过天空,足够从头来过,重新开始。
他们就像婴儿,出生,长大,成年,老去,经过一个轮回又回到起点。还在此时此刻,还是此情此景。
聂致远先松开了手,胡亭轩感觉那温度一下子飞走,而且飞入了云层中。
两人站起身,却转身,惘然间分道扬镳,一个往南,一个往西。
回眸,叹息。
回眸,叹息。
他也回头。
他也回头。
“我回衙门。”
“我返盐栈。”
“路上小心。”
“你也一样。”
“再会。”
“再会。”
“嗯。”
“嗯。”
他们相视而笑,重新转身,这一次,谁都不会再回头了,深知。
仿佛为自己的前半生作了一个小小的总结。终有那么一天,让对方变成生命里一个浓墨重彩的逗点,再晕开,再染开,最后像极了水墨画般的一颗月亮。把手背在身后,看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像古画上模糊损毁的印鉴。聂致远的脸就印在那张古画上,渐渐泛黄。月夜下,笼罩着背影。

窦胜雪出现地有些离奇。
聂致远重遇她那天下着瓢泼大雨。他放她走了。第二次见面,她亲近地跟随在胡亭轩身后形影不离。
聂致远摸不着头脑。
还是那处半山腰的凉亭,景物有了些许变化,溪水逐渐湍急 ,枝头的新绿也开始转为深色。
时移世易,人心会变,一切已经大不相同。
那个短暂的相聚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他们的谈话内容都没有离开“胜雪”这两个字。
“我们除了胜雪,是不是不能再多说一个字?”
“你想说的,我会听。”
聂致远安静地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绝情得干脆利落,仿佛很疼,却让人找不出参差的伤口。
胡亭轩果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眉宇间,云淡风轻的。仿佛山腰那一偶聚,发生在一千年前,化为洪荒时一段凄凉的掌故。
步入那晚风,聂致远不自觉地说了句“起风了,小心风寒。”一扭头,胡亭轩已走远了。他有些丧气。那背影如此瘦削而决绝,立在灯笼下,如同枝干细长的某种植物,扬着高昂的花苞。
正如他绕不开衙门和道义,胡亭轩一样绕不开盐栈和亲情,又何苦作践自己。
那边头,胡亭轩咬了咬嘴唇,把心情三下五除二卷进角落锁好。抱病多年,不管遇上什么都是稀有的福气。只是不能带累旁人。旁人中有他的至亲,也包括了聂致远。
听到也当听不到,想到也当想不到。行了,成了。
做人?他还年轻,生命却已经风烛残年,怎么样都是做人。

聂致远慢慢走向胜雪盐栈的方向,早已熄灭的灯笼幽幽地挂在屋檐下。他从最深处探出一缕光线,折射出忙碌的街道,忙碌的人群。仿佛回到白昼时,胡亭轩从远处走来,走进盐栈,他跟着移动视线,看着他走过柜台,走过小厅……
“致远?”
他转身,恍如一梦。
“为什么你在这里?”胡亭轩提着灯笼,苍白的脸被映成橘黄色,好像永远也不会褪色。
聂致远站在原地,眼眶一松,面庞滑落一滴泪,沿着脸部的线条干涸在下巴。
“致远?”胡亭轩抢上前去,有些不知所措地伸了伸手,又不知所措地缩了回去,“进去再说。”
摸索出钥匙,打开角门,点上一盏油灯。
屋内一灯如豆,摇摇晃晃。
胡亭轩回头,聂致远蹲在盐堆前,痴痴地望着雪白到一尘不染的盐粒。
忽然道:“亭轩……盐的味道,和眼泪是一样的吧。”
胡亭轩看着他,平静地问:“致远,你为了什么?”
聂致远痛苦地看着他,迷惘而怨恨的话滔滔不绝地流出来。
“做人的道理,我已经不明白了。该怎么去做人,我不懂。”
“我们每天都在学做人,对的错的,好的坏的,人越是心怀愧疚,越是能走得端正。”
“亭轩,功名利禄有多重要?”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人无力左右他人,只能做好自己,这就不容易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根本不好。”
“我说很好。”
“不好。”
“很好。”
两人都笑了出来,双双坐倒在盐堆里,雪白的盐粒滚了一身,像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冬天,大雪落满全身。如今的眼神却荒凉的很,不复当年,当年是纯净得泡过春泉水,如今是浸渍着一碗又一碗的苦丁茶。
“糟了……”胡亭轩看着盐苦笑。
“我帮你扫。”
“什么你帮我扫,是全部你来扫。”
“你很奸诈。”
胡亭轩微笑,“我教你做人,无商不奸。”
“有你的。——你肩上落了盐。”聂致远极自然地掸过胡亭轩的肩头,他把肩一溜,然后有什么又跟着手的方向溜走了。
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高高的,映在门板上,像被剪碎的一堆破布拼贴在一起的,深一块,浅一块。看不到任何肮脏的、整洁的光。

亭轩啊,我们的红线果然是走错了方向吧,所以不管我们怎么走,都看不到终点。

胡亭轩有时也会从窦胜雪那里得知聂致远的消息,比如他去了放盐。胜雪犹自疑惑,胡亭轩已经了然于心。
聂致远有时也会从胡亭辉那里得知胡亭轩的消息,比如他用了些什么方子,精神怎样。默默地当作一个有那么点熟的朋友。其实,他们也确实不是那么熟。一切都是假装的,只是在玩一个“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的游戏。

聂致远终于还是辞了官,既然两面都不是人,干脆就不要做人了。
先游手好闲一阵子,东奔西走了那么多年,他没有品味过此刻这般清闲的滋味。仔细辨一辨,也不赖。
某天在街上与亭轩不期而遇,颔首微笑,打过招呼再擦肩而过。他周身都是药味,他周身都是酒气。
真的不熟呢。
他与他。
胡亭轩停在路中央,然后慢慢调整自己的步伐。
“二少?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啊?”胜雪问。她是个心细如丝的姑娘。
“我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那只是很寻常的擦身。

天气渐渐地闷热起来,艳阳下的海棠树上结满了白色红色的花朵,沉重地垂了下来,粉饰这无忧无虑的时光。
野草都生机勃勃地疯长起来,唯有胡亭轩的生机,一天比一天黯淡。人像唐三彩瓶中插的一箭两箭的晚香玉,淡白色的脸,衬着珠灰色的衫,愈发显得边角处泛黄,生命也泛黄。
即使把药当成饭来吃,也未见裨益。他知道自己的命不长了,就像决堤的桃花汛,一泄而出,再也留不住。
张开手,握住微凉的余温。在风雨飘摇的时候,即使是偶然经过的浮木,也想牢牢地抓住。

他抚摸着胡亭轩发涩的额头,好像在走一条很艰难的路。
他问:“亭轩,你想做什么?我为你做。”
胡亭轩痴痴地看着虚空处,气若游丝地道:“盐为民生之本,我希望有一天,不再有官盐和私盐,所有的老百姓都能买到又便宜又好的盐。不会有人因卖盐家破人亡,不会有人因卖盐勾心斗角。”他的眼神已经无力望向远方,变得如琉璃般易碎。
他忽然将神魂收了回来,温和地笑着说:“我从来不怕死,现在也不怕。至少死了之后,我们都会到同一个地方。”
“可是我满手血腥。”
“你满手血腥,我满身铜臭,所以我们一定可以到同一个地方。”
“如果是地狱呢?”
“不要紧。”
“十八层地狱很可怕的,会有鬼来钩你的舌头。”
他又笑了,“不要紧。”

“致远,不要去。我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我才要去。亭轩,你想做的事,我会为你完成。”
“我们今生不会再相见了。”
“是,但盐还在。永生永世也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

十年,已经满脸胡渣的聂致远再也不是那个清俊的少年,他的脸上刻下了刀疤与皱纹,像大海波浪侵蚀过后的礁石。
坚毅、明快、沉稳,仿佛写在小说结尾处的一段补记。
他正躺在春草茸茸的山坡上,海水的咸味不时地灌进鼻子,山坡下是他的盐田,一望无际雪花似的盐总是让他想起那个遥远的冬天。他的手下正在那片盐田上耕耘,像普通农户般期望这一季的丰收。
聂致远用了整整十年在草莽中行走,以天为盖,以地为庐。他晒盐、制盐、卖盐,刀光剑影里舔血求生。他从籍籍无名的盐贩子,变成闻名于江湖的大盐枭。他有了自己的盐寨,有了生死相随的手足,他开始处处与官府作对,粗鲁地讨生活。
当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喊他“大当家”的时候,他愣住了,随后喝到烂醉如泥。他也慢慢懂得了一些道理。
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
我们只是偶然相遇的过客,也许在那一程旅途里同路,在同一间客店住宿,在同一间茶寮搭台,终究会走到某个三岔路口时,你往这边,我往那边。
偶尔,聂致远会与姚守正会面,给他一些消息,再买他一些消息。他已经学会了斤斤计较地做生意。
有一次,姚守正说,他心灰意冷,他拼了十年,什么都没得到。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他想停下歇息。
聂致远看着他说:“姚大人,我们就像在打一场仗,我站在最前线,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是你不一样,你有机会结束这场仗。所以我求你,不要说心灰意冷。”说到这里,他几乎哽咽,只是哭不出来。泪腺随着他的心一样的干涸。

胜雪来了,就像很多年以前,来得离奇。聂致远几乎已经不记得,他青春的时候那些精致的、伤感的往事。
“你怎么知道到这里来找我。”
“亭轩对我说,如果想知道你的下落,就去找姚大人。”
“真是什么都被他算到。”
“亭轩临终时,嘱咐我将这封信交给你。”
“亭轩?他……去世了?”
“十年前。”
“十年?”
“我看了这封信,不知道该不该给你。”
“你一想,就想了十年?”
“致远,你怪不怪我。”
“亭轩已经死了,他死后的一刹那还是十年,根本没什么分别。”
他展开信,信上只有他的名字,加两字“如晤”,如晤?怎么能如晤。纯白信纸,放了十年,一晃就黄了。还有什么话可说。
一滴泪珠落在信纸上,迅速晕开了,将那“远”字的一捺染成了粗重的一笔写意枝干。他忍了十年的一滴泪,辛酸苦楚,咸过整片大海晒干的所有盐。那个能让他笑,又能让他哭的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任何一个角落。即使他削尖了脑袋寻找,一路走到头,也是空空如也。
“胜雪,你信不信,有那么一天,我要让所有的百姓都能吃上又便宜又好的盐。”
“我信。”胜雪坚定地点点头,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相信过谁。
窗外风雪很大,吴盐胜雪。像雪一样随手可得的白盐,有一天,这个世界就要变成这样。
现代紫式部——樋口一叶

在短瞬如烟花的一生中,有「现代紫式部」之称的樋口一叶,曾于蛰居花街柳巷的艰苦岁月中,书写出传诵于世的经典。今日「日本文学路线」系列三之二,作家新井一二三带领读者探访这位甫登上五千圆日钞币面肖像、以拟古文创作的明治时代女性文学家,一窥其充满传奇性的身世经历与不朽辉芒。

以拟古文创作的妓女题材小说
樋口一叶的名字在日本人人皆知。然而,看过她文章的人,实际上并不多;新纸币发行,也没有引起热潮,这大概有两个原因。
首先,她的作品是用拟古文写的。一八九○年代,明治维新后二十多年,日本文坛上多数人都写白话文了。例如,比她大五岁的夏目漱石留下的小说大多为白话作品;现代日本人读起来不觉得困难。可是,热中于《源氏物语》等古代文学的一叶,特意用拟古文写作。结果,对今天的读者来说不容易消化,导致人们对她小说敬而远之。
其次,她的代表作品〈比肩〉以东京吉原的「游郭」──即花街柳巷为背景;女主人翁美登利才十四岁,不久后将成为妓女。一叶的其他小说很多也以当年日本妇女在家父长制下吃尽苦头为主题,可以说是女性文学的先驱。
一叶文学价值之高,早在她生前文坛上就有定论;但是,教育官员则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婆婆妈妈读物不好收录在国文教科书裡给学生看。何况作者受过的正式教育只有五年半而已。于是,跟东京帝大毕业的夏目漱石所写的小说不同,一叶作品从来没有通过教育渠道被普及过,因而对大多数日本人而言很陌生。
总之,口一叶是掉在时代缝隙裡的作家。形式上,华丽的拟古文在她的作品和后代的读者之间造成了鸿沟。观念上,她却比别人超前几十年;在近代日本社会,志愿当职业小说家的头一名女性就是她。

花街柳巷旁的书写生活
樋口一叶(本名奈津或夏,日语都读成Natsu),一八七二年生为东京小吏的次女。从小好读,但十一岁被母亲强迫退学,之后白天料理家务、做衣服,晚上则抽空自学,因为太用功竟伤害了眼睛。父亲可怜女儿,给她找了个老师。十四岁,为了学习和歌、书法、中日古典文学而上的「萩之舍」,乃中岛歌子所开的私塾,当年有皇族、贵族等上千名上层阶级的妇女为其弟子。
一叶十五岁与十七岁时,哥哥和父亲分别去世;她从此得成为女当家,照顾母亲和妹妹的生活。但是,帮人做衣服的工钱不多,想找教书职位但学历不够,本来属于社会中层的 口家,很快就沦落到下层去了。
「萩之舍」有个女同学写小说出名,对一叶启发很大。她想到自己或许可以写小说赚稿费来养家,于是找《东京朝日新闻》的小说记者半井桃水学创作;在他出版的杂志《武藏野》上发表了第一部小说〈闇樱〉。
看一叶的日记,她对容貌英俊、为人温柔的桃水抱有很深的恋情。但是,两人关係本来作为文学上的师生开始,一叶又有照顾母亲和妹妹的责任,她始终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文坛上,关于风流单身汉桃水的话也相当多;为了保护家名,一叶只好跟他断绝来往。  请一叶写小说的刊物逐渐多起来,但是以笔为生谈何容易。母亲经常埋怨女儿没出息让她吃苦;也难怪,家裡往往连一粒米都没有。把所有衣服都带到当铺去了以后,只好拜访已故父亲的熟人借钱。可是,人穷多见鬼。她们愈穷,愈没有人愿意借钱。
一叶是自尊心极高的艺术家,绝不想为了生活而在文学创作上做妥协。于是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她决定开小店餬口。在东京各地寻遍合适的房子后,最后在下谷区邻近吉原的龙泉寺町租了长房子中的一间。当时,一叶不过二十一岁。
这家卖纸、蚊香、肥、火柴、橡皮气球等什物的杂货店,位于花街柳巷后边。每天深夜一点前,每小时有五百辆人力车经过她的小店往吉原去;凌晨三点,就听到嫖客回家的车声。虽说同样在东京市内,跟「萩之舍」的富家闺秀、半井桃水等文人住的本乡区、小石川区等山手一带相比,这裡的环境、气氛都非常不一样。毕竟,这边所有居民都靠妓院生存的。
自从江户时代,吉原是城中之城;为了不让妓女逃跑,四围设有水沟,加上吊桥就变成要塞一般。历史学家、文学专家都说:江户时代的吉原是从武士到工商界人士,众人聚集的文化沙龙;许多歌舞伎、浮世绘、诗歌、音乐作品都以这裡为背景,在这裡诞生,在这裡被发表而出名。当时的妓女也分好几种:最高级的一种,修养程度非常了不起,作诗、写字的水平并不亚于一流文人,彷彿唐朝长安烟花巷的艺妓。她们简直是大明星。〈比肩〉的女主人公美登利的姐姐就是这样的妓女,客人多是各界名流,教妹妹敬仰不已。
再说,吉原也是消费、享乐活动的中心,犹如全年无休的嘉年华。在故事开头,一叶描绘从舞蹈家到歌手,各种艺人成群过吊桥去吉原的场面;外边居民只有慕的分。然而,唯独名妓女的妹妹美登利口袋裡很有钱,叫女歌手停下来当场唱一首;众人先都目瞪口呆,后来拍手叫好。
不管多麽华丽,吉原之隆盛始终以人口贩卖为基础,乃与地狱表裡一体的天堂。对于这一点,一叶比谁都清楚。她住在龙泉寺町时候写的日记便题为《尘之中》。


日本文学史上奇蹟的十四个月
小店生意并不差。但是,樋口家人始终不属于吉原社区;仅仅九个月,她就关掉铺子搬走了。不过,在龙泉寺町过日子的经验,对一叶创作的影响非常大。中产阶级出身的她,曾接触过富家闺秀,在观察并亲身体验了最底层的生活以后,一叶更能够逼真写出各类女性的生活与心理。
搬到本乡区新家以后,一叶重新埋头写作;一八九四年十二月发表的〈大年夜〉引起了相当大的迴响。接着,从第二年到第三年,〈比肩〉、〈行云〉、〈空蝉〉、〈浊江〉、〈十三夜〉、〈分道〉等杰作接踵而来,此乃日本文学史上所谓「奇蹟的十四个月」。
那一段时间一叶集中发表的小说,彷彿张爱玲的《传奇》。有天赋才能的年轻女作家,看透残忍无情的社会真相以后,用笔虚构出一篇又一篇再悲惨不过的人间故事;无论在社会上层、中层、还是下层,当年的日本妇女都过着没辙的日子。不是家计紧迫,就是丈夫不专一,婚姻不够幸福。然而,一到婚姻制度之外,妇女能为生的地方似乎只有花街柳巷或者更低级的红灯区了。
受到森鸥外等文坛巨头讚扬的〈比肩〉,直接反映作者在龙泉寺町开店时的所见所闻。吉原名妓女的妹妹美登利(十四岁)、龙华寺住持的儿子藤本信如(十五岁)、高利贷的孙子田中正太郎(十三岁)、人力车夫的儿子三五郎(十五岁)、消防队长的儿子长吉(十六岁)等附近两所学校的同学们,或一起玩耍,或敌对打架,集体度过童年最后一段日子。小说以吉原花街柳巷的三次节日为背景,描绘某一年八月到十一月,一群儿童逐渐进入大人世界的模样。
美登利和信如之间,本来有微微的恋情,但是两人注定往不同的方向成长。作品中,美登利大喊:「不要,不要,我不要做大人!」因为做了大人以后,她非得当妓女不可。信如是很纯粹的少男,既然生在佛教寺院裡,准备一辈子过超俗的生活。文末,美登利弄着成年女人的髮型而感到忧鬱;信如则为了上学往远处出发。年纪最大的长吉开始到吉原嫖妓;年少的正太郎、三五郎等人的将来,也可以说是既定的。
〈比肩〉最杰出的地方,乃一方面继承江户文学的传统,把花街柳巷的花哨风俗和潇洒人情用华丽的拟古文记录下来,另一方面以现代人的眼光,对不合理的社会制度进行了冷静却有力的批判。


超越性别的文学价值
跟同时代的男性作家如夏目漱石或森鸥外等人的作品比较,樋口一叶的文学,表面予人的印象很古老;但是,她描写的女人心理,即使今天看来却一点都不陈旧。不仅是〈比肩〉的美登利,其他作品裡的登场人物也经常喊出「不要!不要!不要!」或者「讨厌!讨厌!讨厌!」因为她们受不了生活中种种解不开的死结。这些死结,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社会裡,会有不同的形态,却始终不消失。〈浊江〉等作的登场人物,由于心理负担过重,竟产生心身症与精神病症。虽然一叶没看过佛洛伊、荣格的书,但是深刻了解人之心理运作。
文学作品的价值超越性别。话是这麽说,如果樋口一叶身为男性,其生涯绝对会很不一样。以她卓越的智力,大概能上东京帝大,甚至被派去国外留学都有可能。即使父母不富裕,一定也有人愿意出钱支持栽培。但是,身为女性,她受到的正式教育非常有限。除了在私塾「萩之舍」研究和歌以外,连在龙泉寺町做买卖的时期,她都常去上野图书馆的妇女阅览室拚命看书。因此对中日古典文学的造诣特别深,后来当上东京女子大学校长的安井铁,就跟晚年的一叶学过《源氏物语》。
说晚年,其实那是一叶二十三、四岁时候的事情。一八九五年底,刊登了一叶作品〈十三夜〉的《文艺俱乐部》杂志「闺秀小说专辑」卖出三万本。忽然间,她大大地出了名,被称为「现代紫式部」。有人主动借钱给她,也有人偷她家的门牌。一叶本人却保持低调;华丽的场面一律谢绝,不曾出席。
头疼长年折磨着一叶。一八九六年春天,她连背部都开始感到疼痛;夏天以后甚至不能起床。原来一叶患的是肺结核,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她在本乡区丸山福山町住家去世,得年仅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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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被击倒的我,对于樋口一叶完全无知的我,甚至因为在看原作时因为用的全是类似平安朝风格的日语所以完全看不懂……orz
感觉只有四个字,就是——红颜薄命。
 太宰治(だざい おさむ、明治42年(1909年)6月19日 - 昭和23年(1948年)6月13日)日本小说家、作家。本名津岛修治,出生于青森县五所川原市。
  日本战后无赖派文学代表作家,父亲津岛原右卫门曾任众议院议员、贵族院议员,同时经营银行与铁路。母亲体弱多病,自小他由姑母及保母照顾下长大。幼年时期少了母亲的影响,改由保母养育长大的过往,对太宰的生涯有不可小觑的意义。中学时期成绩优异,对芥川龙之介、泉镜花的文学十分倾倒。高校时期对于芥川的自杀,产生了相当大的冲击与影响,1930年,进入东大法文科,初会井伏鳟二,奉为终生之师。
  太宰的创作自中学时代就已经开始。于1935年因短篇《逆行》成为第一届芥川赏的候选作品,被认为是新进作家。后来出版多部带有哀切的抒情作品集,如《晚年》、《虚构的徬徨》、《二十世纪旗手》、《女生徒》。
  1939年,太宰治30岁,在井伏鳟二作媒下,与石原美知子结婚,并继续地维持家庭与钻研文学,因此发表《满愿》、《快跑、梅乐斯》、《越级诉讼》等多部着名作品。并于同年秋以《女生徒》一书获第四届北村透谷奖。
  1942年母亲病危,偕妻返家照顾母亲。并陆续发表《新哈姆雷特》、《千代女》、《控诉》、《风的讯息》等著作。
  1944年,发表《裸川》、《佳日》,东宝电影公司还将《佳日》拍成电影。1947年,前往伊豆三津滨旅行,在安田屋旅馆停留,开始创作《斜阳》,并于六月完成,且结识山崎富荣。1948年,以《如我是闻》震惊文坛,并着手写《人间失格》,直到《第二手记》完成。随着结核病的恶化,对于时代宠儿这样的身份感到疲惫,与爱人山崎富荣在六月十三日深夜,于玉川上水投水自尽,结束其灿烂多感而凄美的一生。
  日本一向有“私小说” 传统,纵观太宰治的重要作品,无论短篇如《东京八景》《小丑之花》还是长篇如《晚年》《斜阳》《人间失格》等等,都是对自我生活的写照,主题也颇多重和,大多一个落魄主人公的毁灭之路,职业也往往是作家或者画家,连自杀的地点时间原由也与往往他亲身经历重叠。按照伊藤整和平野谦1945年对“私小说”的分类:表达“生存的危机”感的,是破灭型;克服“生存的危机和破灭”,是调和型。虽然太宰治未必认可“私小说”以及其分类,但是从风格上说太宰治无疑属于前者,对现实无力也无心调和,这是他的懦弱,拒绝一切妥协,也是他的骄傲。
  太宰治最重要的小说是遗作《人间失格》,此书完成,他旋即投水,可以说算是天鹅之作,蕴藏了他一生的遭遇与映射。“人间”这个名词,在日语是与“人”同义,不具“社会”等含义,所以“人间失格”的意思就是“丧失做人资格的人”。全书共分序曲,后记以及三篇手札构成,典型的太宰治式套匣式结构。书中主角大庭叶藏自认天生是个“边缘人”,所以曾经积极参加非法的马克思主义社团,后来因为与女优相携自杀时候,女方身亡而他获救,所以他被以教唆杀人的罪名短暂入狱,沦为罪人;结婚之后,纯洁的妻子却因为信任而遭到玷污让他彻底崩溃;最后大庭叶藏这个一个丧失为人资格的人完全凭感情行事,一步步由病弱,无力走向堕落的人生,从沉湎药物,买春,自杀到完全不理解他人,同时恐惧弃绝世界,最终被送进精神病院。日本评论家奥野健男尝云以文学来说,对于他,坂口安吾为父,太宰治为母,他亦是算太宰治的一个知音,他解《人间失格》是“太宰治只为自己写作的作品,内在真实的内容自叙体”。
  无论身逢乱世还是太平年间,最大的兵荒马乱到底都是幻灭。 “人为恋爱与革命而生”,这是太宰治晚年代表作《斜阳》的主人公和子的观点,而太宰治身历过革命的失败与爱情的沦陷之后,倘若不能犬儒,即使他熟读《圣经》也难觅归宿,那么虚无是唯一减缓痛苦之道。尼采强调宁愿追求虚无也不可无所追求,所以他即使反基督也就是在基督教的更大的框架之内进行,从某种意义上分类尼采属于 “强”的虚无主义者,表现是强者,但是太宰治是“弱”的虚无主义,表现是懦夫——这里的强与弱,只是一种浮在存在之上的姿态,本质上到底还是一致。由此,太宰治的小说往往刻意表现一种懦弱美学,《人间失格》里说:“懦夫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受伤。”所以不仅没有勇气奋起抗争,而且连幸福,爱情也不明所以,往往承受不起,《人间失格》主人公每日自责“苟活着就是罪恶的种子!我的不幸,是无力拒绝他人的不幸。一旦拒绝,不论对方或是自己心里,永远都有一道无法弥补的白色裂痕。我被这样的恐惧胁迫着。问问老天:不抵抗是罪吗”,最后灵肉一起湮灭。因为不抵抗之罪,所以失去为人资格,这不抵抗之罪其实也正是骄傲:拒绝一切形式的妥协,以放弃抵抗来表示自己的立场,在另一本《斜阳》中,主人公即使在自杀的遗书最后一节,也要写下“我是贵族”。可惜,骄傲更为七宗罪之首。
  无赖派文学,灵魂憔悴破败之音。顾名思义,无赖派文学在日本主要是指以自谑的态度来表现战后日本战败社会与现代人精神与感官世界的双重委靡,疏远于主流之外,以颓废抵抗社会化,现代人身陷其中而又难以脱离的异化被一再抵制,由此 “无赖派”对战后日本文学的影响深远。太宰治在《东京八景》中有段话很形象地表明了无赖人的无奈境地“我是无知骄傲的无赖汉,也是白痴下等狡猾的好色男,伪装天才的欺诈师,过着奢华的生活,一缺钱就扬言自杀,惊吓乡下的亲人。像猫狗一样虐待贤淑的妻子,最后将她出。” “我深刻体会到,像野兽的,并不只有所谓的军阀。那并不拘限于日本人,而是人类一个大问题。”(《货币》)当社会已经成为一种惩罚与训诫的严密组织时候,太宰治的主人公往往表现出很强的边缘性人格障碍,厌倦社会,太宰治书中主人公或者说他自己往往对社会的格格不入, “不合法,对我来说有点好玩。说得更明白点,这让我心情大好。世界上所谓的合法,反而都是可怕的”(《人间失格》);同时又因无力反抗而厌倦自我,所以以不作为的颓废堕落来抵制一统的普世价值,但是理性思维与非理性行为在不断脱节拉锯自责,最终生命在在自我沉沦与放逐中跌入毁减灭绝。
  对于太宰治作品的评价,争议往往很大,爱者众多不假,诋毁者也不少,其中三岛由纪夫或许是最为严重的,批评太宰治“气弱”,人也很讨厌。但是他后来却在文章中分析说讨厌看太宰的作品,也许恐怕是因为他暴露了自己所不愿意暴露的心情所致。其实,即使三岛不说,当时也有人注意他们风格存在内在的一致性,三岛看见太宰治的不安,或许是一种类似从镜中看到另一个我的缘故。还是奥野健男说的最为切题, “无论是喜欢太宰治还是讨厌他,是肯定他还是否定他,太宰的作品总拥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宰笔下生动的描绘都会直逼读者的灵魂,让人无法逃脱。” 因为,我们心中或明或暗,都存有懦弱的一块,被他无声地侵袭,无从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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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徒》為太宰治中期的代表作之一,收錄14篇以女性觀點寫成的短篇。“生徒”即為日文中“學生”的意思。《女生徒》是依據一名太宰治的讀者所寄來的日記為範本改寫而成的。這位女讀者,當時只有19歲,太宰治從100天的日記中獲得靈感,並以太宰治獨特的風格和日記式的獨白來描述一位少女從早上張開眼到夜晚安然入睡的一日生活與心理。全書中充滿著年輕女性或為人妻者特有細纖嬌嫩的情感和敏銳的感受,把女性的心理情感和內心世界描寫的精緻透徹,充分表現出太宰治細膩的筆法和特有的感性。 《女生徒》中的少女對於小市民、中產階層人們不光明正大、令人作噁行徑的憎恨而感到成為大人後的悲哀中,可以看出太宰治對於自己身為一家之主卻必需汲汲營求的小市民身份也感到憤怒與不安。《招待夫人》則描寫雖心裡萬分不願意,卻無法拒絕客人的病態招待心理。讓人深感人性中寞可奈何卻無以改變的行為矛盾。在《誰都不知道》中,太宰治深刻的描繪出多年前少女心中不為人知和難以啟齒的奇異幻想,道出許多女性心中關於青澀年代的奇想與同感。而太宰治對於世人附庸攀權、恃寵而驕、輕浮虛假的不滿與吶喊則表現於《蟋蟀》中所描寫的一位少女,她嫁給一貧窮出世的畫家而為人妻,安於並滿足後這樣的生活,但卻因丈夫變得虛偽、功利和世俗而深陷於厭惡與不屑的矛盾中。藉由將百元紙幣擬人化,《貨幣》述說時代的變遷與人情的冷暖,是個特殊的發想與表現方式。 《皮膚與心》講的是一個自卑心重的女子,對於擁有幸福始終抱持著懷疑與不可思議。《羞恥》則是由一封給密友的信中,道出一段有趣的暗戀。

青空文库 女生徒
日本著名推理作家、评论家。被誉为“侦探推理小说之父”,本名平井太郎(ひらい たろう)。是日本推理“本格派”的创始人。
一九一六年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政经系。由于家里经济环境不佳,在求学期间当过印刷厂徒工、图书馆管理员。江户川乱步从小爱读英美侦探小说,毕业后从事过公司职员、书商、记者等十几种职业。一九二三年(大正十二年)四月,平井在《新青年》发表小说《二钱铜币》,而且因仰慕推理小说始祖爱伦坡(Edgar Allan Poe),为自己取了一个日文发音和爱伦坡相近的笔名“江户川乱步”,从此开始了侦探小说创作。曾任日本推理协会首届理事长,并与朋友创办了刊登侦探推理小说的杂志《宝石》。
  一九五四年建立了江户川乱步侦探小说奖,奖品为一尊夏洛克·福尔摩斯座像。小说有丰富的想象力,风格怪异,情节曲折离奇。撰写的自传体回忆录《侦探小说三十年》,总结和评价自己一生的创作。
江户川乱步的作品,情节扑朔迷离,悬念强烈,既充满妖异、诡谲的气氛,又有着合情合理的推理判断,既以荒诞、幻想的浪漫为创作主调,又能深刻地把握人物的心理,推理严谨,无可挑剔!其笔下的侦探明智小五郎更是日本家喻户晓的人物。
  江户川乱步初期作品的共通处是,背景常是黄昏的阴暗气氛,以及带有淡淡的忧伤与无奈。直截的说,这种特殊的“情绪”是来自失业者的意识。从小说的手法来说,初期作品的“诡计”以一人饰演两个角色及暗号为多。江户川乱步对推理小说中占重要比重的“密室”与“推翻不在场证明”的手法兴趣不大。而主角常以一人扮演双重角色,可能是来自他的双重人格,如《双胞胎》、《幽灵》、《湖畔亭事件》、《阴兽》等作品,都以一人扮演双重角色。关于这一点,乱步在叫“惊悚(thrill)之说”中谈到:“近代英美长篇侦探小说,有八成都采用一人扮演两个角色的计谋,实在是不可思议;但这不是作者的智慧不足,而是一人扮演两个角色的恐怖具有无比的吸引力。”这种说法也适用于乱步本身。
  除了一人扮演两个角色及暗号的使用之外,乱步还使用多种“圈套”(trick),例如《被偷的信》、《白日梦》、《戒指》中都设计了圈套。乱步说他要“颠覆大家已熟知的、有名的圈套”。“当时我苦心思所如何在颠覆圈套时,另外设—个圈套。”读者读乱步的作品,常以为圈套破除时,真相便就此大白,哪知这个圈套被破除时,是另一个圈套的开始,因此情节惊奇连连,高潮迭起。
  真正让乱步声名大噪的不是初期的短篇小说,而是后来的通俗长篇推理小说。乱步在《怪谈入门》中说: “对英美一般读者而言,真正的侦探小说比怪谈更受欢迎;然而在日本却相反,真正的侦探小说只限于少数读者,怪谈却拥有压倒性的多数读者。比起《二钱铜币》、《心理试验》等作品,《白日梦》、《人椅》、《镜子地狱》不但受到知识分子的欢迎,而且也得到一般读者的喜爱。”乱步的通俗长篇小说,主要有《白日梦》、《蜘蛛男》、《吸血鬼》、《孤岛之鬼》、《盲兽》等。把美女的尸体制成石膏雕像或菊形人偶的《蜘蛛男》、《吸血鬼》;《盲兽》中描写吃人肉的情形;《孤岛之鬼》制造身体残障者,有浓厚的暴虐色彩。在恐怖之中发现美,可说是支撑这些通俗长篇作品的中心思想。

《阿势登场》描写了一个名叫阿势的美丽女人,常年侍奉着患有肺病的丈夫。阿势有一个年轻的情人,她经常与情人幽会,在家中的丈夫即使明知她有情人也不敢戳穿。精神渐渐扭曲。某次与孩子玩捉迷藏时躲进了一个箱子,谁知他不小心将箱子扣死了,呼救时孩子已经出门玩耍去了。阿势与情人幽会归来,发现丈夫被关在箱中,她打开了箱子,又把箱子关上了。丈夫就这样窒息在箱中。小说最精彩的可说是结尾部分,丈夫临死前在箱子里刻下了“阿势”的字样,阿势非常冷静地一边流泪一边说:啊,他到最后还想着我啊。于是再没有人怀疑。
阿势接收了丈夫的遗产,也和情人分了手。她渐渐与亲戚朋友断了联系,将大木箱子也卖了。她曾经杀害丈夫的一切痕迹就这样渐渐远离了她。

阿势究竟是一个坏女人呢?还是一个单纯的女人呢?
她从未感到罪恶,她只是杀死了妨碍她自由的人而已。
我想真正的邪恶就与真相的善良一样,是绝对单纯的。正如善良的人不会因为救人而沾沾自喜,邪恶的人也同样不会因为杀人而惴惴不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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