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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鷲嶺郁岧峣,龍宮鎖寂寥。
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
……唉……”
詩句隱沒在一聲長嘆裏。

這是一座深山中的小寺,密林之中卻仍然香火鼎盛。不是因為這裏的菩薩靈驗,也不是因為這裏的風景無雙。來來往往的旅客,都是為了這寺廟本身。
Z大某系某班的秋遊地也定在了這裏。
來這裏是孔銀銀提議的,只是脫口而出,其實她一說出口就後悔了。但是大家都興趣高漲,已經沒辦法駁回。越深入山林,她的心就越壓抑。好像有什麽,在著密林裏四處騷動,他們充滿了空間,就在人與人之間的縫隙裏,只是誰也看不見。孔銀銀被這想法弄得恐慌起來。
一行人沿著山路說說笑笑,靠近寺廟的時候,香味也漸漸濃郁起來,那是桂花林濃重的香味。
終於見到了山門,孔銀銀擡頭一看,只見寺廟上掛著巨大的匾額,書著“天香寺”三個大字。
天香寺的名字取自宋之問的《靈隱寺》,但是靈隱寺只在金秋時節才有桂花飄香,那是因為靠著西湖名景滿壟桂雨。而天香寺似乎更加名副其實,這裏終年都飄蕩著濃郁的桂花香,而附近連一棵桂樹也沒有。這香味真如雲外飄來,讓人忍不住聯想,那是月中桂樹散落的一地芳香。
這裏每年都會迎來不少為了揭開桂香之謎的遊客和科學團體。班裏的人如此興致勃勃也就是為了這個。而孔銀銀沒有半點興趣,她弄不懂真相到底有何意義,知道了又怎麽樣,不知道,似乎也沒什麽損失。她無聊地看著女生們舉著放大鏡和手電的樣子,玩什麽偵探遊戲,她在心裏嗤之以鼻。
“銀銀,你真的不去呀。”
“我累了,你們要是發現了什麽,記得告訴我。”她擺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揮揮手目送她們出禪房。
這裏是離天香寺不遠的別院,旁邊有個小小的飯館,做些當地的家常小菜。孔銀銀坐在空無一人的小飯館裏,摸了摸簡陋卻擦得一絲不茍的桌椅,環顧四周,灰墻上掛著一張三口之家的全家福,她拿起桌上的筷子放到鼻尖聞了聞,這裏連筷子也彌漫著一股桂花香,一成不變地不會厭倦嗎……孔銀銀正想著,耳邊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放心,我們這裏的筷子洗得可幹凈嘍。”
孔銀銀一轉頭,看到一個老婆婆端著白瓷碗在她面前慈祥地笑著,眉心裏有一顆美人痣,孔銀銀看了看手裏的筷子,尷尬地放在了桌上,笑了一笑。
她笑起來總是乖巧而靦腆的,老婆婆把白瓷碗放在她面前,碗裏是幾只白白肥肥的餛飩,飄著色的蔥花。孔銀銀用調羹在碗裏攪了一下,桂花香夾雜著蔥香和肉香飄了出來,蒸起一團雲霧。
“好香的桂花。”她忍不住自言自語道。舀了一個餛飩嚼在嘴裏,卻是絲絲苦味,她皺起了眉頭。
老婆婆見到孔銀銀的表情,笑道:“小姑娘,吃不慣吧。”
孔銀銀搖了搖頭:“沒什麽啊。”
“小姑娘真好心腸。”老婆婆把孔銀銀的淡漠誤認為體貼,又繼續說,“我們這裏從老早前,水就是苦的。”
“水源的關系吧。”她不想說話,又覺得不說話太無禮了,只好隨口答了一句。
“水源那可是甜的,可是水一流過了天香寺,就變苦了。”老婆婆的語氣裏,對天香寺也有些許怨恨,“我老是想啊,要是沒有天香寺,每天都能喝上甜的水啦。”
“哦,嗯。”孔銀銀心不在焉地接口道。
“小姑娘,你是來這裏玩的吧。”
孔銀銀嗯了一聲,點點頭。
老婆婆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秘地說:“我看你人蠻好的,同你說一聲。天香寺別院的後面,可千萬別去。”
“嗯。”孔銀銀應了一聲,她有一瞬間想問為什麽,但終究沒有問出口。她從來不喜歡闖什麽禁地,所以答案對她來說,並不怎麽重要。
老婆婆又回去了廚房,孔銀銀不想再吃這發苦的餛飩,把五塊錢小心地壓在碗下,離開了小飯館。在山路上慢慢踱步,兩旁不知名的樹開始微微泛黃,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枯葉,踩下去沙沙作響,孔銀銀很享受枯葉在腳下粉身碎骨的感覺,越踩越高興,忍不住原地踏了起來,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仰天倒在地上,後腦撞上一塊山石,意識迷糊起來。
雙眼迷離中,她看到一團團兩米高的白色影子,揮舞著巨大的章魚般的觸角,那些白色的觸角巧妙地避開層層疊疊的樹林,旋轉著指向空中。它們就這樣一個接一個,蠕動著軀體從她身前走過。孔銀銀當作沒看見似的閉上了眼睛,她寧願把這些都看作幻覺。她不想動,懶得起身,伸了伸手,後腦還在疼,就這樣躺在這裏死去,也是不錯的,至少還能當肥料。她知道,這裏是從天香寺到別院的必經之路,她知道一定會有人發現她,所以她才能毫不猶豫地考慮著死亡的事。
“啊,不夠超脫。”孔銀銀抱著頭坐了起來。既然等待著被發現,那躺在這裏就毫無意義的。她扶著樹站起來,樹叢中有隱約的灰色。
“誰?”她問,瞇起眼睛想看清楚。
那灰色沒有說話,她不想管閑事,正想離開,同班的女生們唧唧喳喳地走了過來。
“大小姐~怎麽了?”看到她扶著樹探出半個身子的班長問道。
“哦,沒什麽。”她指了指那抹灰色,“那裏好像有什麽。”
幾個女生一起向他手指的方向張望著。
“好像是個人啊。”忽然有人說。
孔銀銀終於看清楚了,那是一個和尚,穿著灰色的僧衣,他一動不動地卡在樹中間,似乎已經死了。

警察要好久才能上山,死去的和尚被擡了上來。他的頭上有個傷口,血已經幹了,凝固成一塊一塊暗紅色。女生們嚇壞了,呆滯地在禪房坐成一堆。當夜晚來臨,她們開始吵嚷起這起案子的始末。
“我覺得,大概就是意外吧。”孔銀銀說,她正在翻一本小說,無意加入話題。
“我就不這麽想了,他肯定在這裏住了好多年了,那裏的山路又不陡峭,怎麽會失足呢。”
孔銀銀點點頭,不得不承認班長的話很有道理。
“我出去走走。”
她合上書本,出了禪房。
今晚是月中,月亮像懸在半空的一塊玉,連月面的陰影也看得一清二楚。恍惚間,有沈沈的的桂花香彌漫其間。她將別院的門推開一道縫隙,一隊僧人提著大包小包從別院門前經過。
這麽晚了,做法事麽?
她關上了門,又打開,僧人已經走遠,她靜靜地跟了上去。走了很遠,原來別院的後面,還有一間小院。僧人們魚貫而入,門吱呀一聲又關上了。過了一會兒,裏面隱隱傳來誦經聲。
孔銀銀藏在山石背後,忽然,一個長須僧人從門裏跑了出來,可是他的樣子很奇怪,雙腳懸空不停擺動,臉上是驚恐到極點的表情。他擺動著雙腳從孔銀銀面前經過,不停地大聲嚎叫:“我錯了!我錯了!”緊接著,又一群僧人從小院裏驚慌失措地奔了出來,但是他們的樣子很正常,雙腳著地,只是萬分驚恐的表情,似乎有什麽在追趕著他們。
很快地,一切又安靜下來。孔銀銀從山石後走出來,眼前一片漆,只有耳邊回蕩著秋蟲鳴叫的聲響。她擡起頭,月亮被樹林遮住了,透不出半點光,只有小院前還留著一支手電,發出一束光。
如果沒有燈光,她也回不去。孔銀銀在心裏權衡了一下,決定壯著膽子走到小院前,她拾起手電,一束光射進院門,照出了裏面高高的野草,散落了一地的香燭。她深吸了一口氣,滿鼻子的香甜的桂花味,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她一只腳跨進了院子,猶豫了一下,邁出了另一只腳。
明明是幹澀的土地,孔銀銀卻覺得自己踩進了一團爛泥裏,腳下是濕軟的觸感。她奇怪地低頭,地很幹,有一層土灰。
“幻覺?”她苦笑著搖頭,擡眼,正對上一雙彎彎的笑眼。她心裏一震,忽然有種無法言語的感覺漫湧上來。
“我們又見面了。”孔銀銀說。
“有緣吧。”少女清婉的聲音在這靜謐的小院裏回蕩著。
“哦,有緣。”孔銀銀重復著這兩個字,在心裏玩味著。
沈默了半晌,時間靜靜流過,孔銀銀開口問道:“剛才那些和尚怎麽回事?”
少女沒有說話,忽地來到孔銀銀的面前,孔銀銀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少女一手把她拉到身前,孔銀銀看到少女細長柔軟的睫毛低垂著。少女用手將孔銀銀的眼皮蓋下,她閉上了眼睛,忽然感覺少女溫軟的唇貼在自己的眼皮上,吻了一秒,又離開。
“睜開眼睛看看。”少女說。
孔銀銀睜開了眼睛,眼前出現了白天迷蒙時所見的巨大白色生物。它們一團團擠在一起,粗壯的觸角像海葵般舞動著。
“這是什麽……”孔銀銀嚇得倒退,一低頭,發現自己踩在土黃色的爛泥裏,“這又是?”
“呵呵。”少女掩著最輕輕笑了起來。
“這是什麽?”
“別說話,聽著。”
少女從腰間拉出一塊半透明的白色絲帕,托在手上,仰望天空。孔銀銀不明所以地凝視著少女月光下的身姿。安靜中,她聽到了“嘟嚕”一聲,仿佛水珠滾動,一顆暗褐色的,渾圓的的東西落入少女手中的絲帕。
“嘟嚕”又一顆。
緩緩地,伴隨著清幽美妙的聲音,絲帕中已積累了十幾顆。少女滿意地把絲帕包起,打了個結,收進腰間。顆粒還在源源不斷地落下,落到地上,與泥漿融為一體。香味更甚,幾乎要讓人窒息。
“這是什麽?”孔銀銀好奇地問。
“是桂子啊。”少女笑道。
“桂子?”孔銀銀環顧四周,“這裏沒有桂花樹啊。”
“沒有嗎,也許是它太顯眼,反而看不見了吧。”她笑著擡頭。孔銀銀順著她視線的方向,看到一輪又大又圓的明月。月面的陰影變成了一顆桂花樹,滿樹純白的桂花,如雲似雪,桂子一顆顆從枝頭朔朔落下。
“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孔銀銀莫名想起了這首詩,喃喃自語。
“這裏是天香寺,不是靈隱寺。”少女笑著說。
“你要這些,作什麽呢?”
“做點心啊。只有這裏才有桂子落下。”少女嘆了口氣,似乎是對場所有所不滿。
“每年的桂子落下,又腐壞,所以天香寺的桂花香就來自這裏的桂子泥。而這裏的水脈被混入桂花泥,都變苦了。”
少女贊許地點點頭。
“那些和尚是怎麽回事?”孔銀銀問。
“哦,他們啊,他們的故事可長了。等等。”少女嫣然一笑,從地上撿起一根長長的線香,線香上沾滿了桂子的腐泥,她伸出線香,那一團團的白色影子蠕動著撲了過來,孔銀銀只覺得眼前寒光一閃,白色影子四散而去,而少女手上多了一條粗壯的觸角,還在不甘地扭動著。
“這個用酒泡上三天,用蜜糖腌上三天,再加上桂子一起蒸。”少女又掏出一塊薄紙,將觸角仔細包裹了起來。
“哈……原來如此,那是什麽?”孔銀銀看到那扭動的觸角,幾欲作嘔。
“沒有名字,只有人類才喜歡把見到的東西都插上標簽,人類看不見這些,所以他們沒有名字。”少女無所謂地搖頭。

少女的面前出現了一只巨大的螢火蟲,發出藍色的光,照亮了漆的山路。她們一邊走,少女聊起那些和尚的故事。
“那些和尚啊……”她用一句長長的感嘆作為開場。
“大概在幾十年前,現在住持還是個小沙彌的時候,當時的住持是個酒肉和尚。在這山裏,只有天香寺和一戶人家,他們本來守望相助,生活地很好。直到那一戶人家,生了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眉心裏,還有一顆美人痣。女孩子越長越大,住持就越來越難以自持。後來他就把女孩子奸汙了,把她關在別院後的小院子裏,過起了夫妻一樣的生活。後來有一天,女孩子被發現死在山腳下。住持為了懷念那女孩子,也住進了小院,後來,也死在山腳下了。那些和尚們,一年又一年,就這樣把小院當成了禁地。”
“他們怎麽死的?”
“哦,這個啊……”少女忍不住笑了出來,“其實說起來,很簡單。那群白色的生物以桂花泥為食,它們有種特性,會把高溫的東西粘在身上,比如人類,可是它們又很怕人。當人被粘上之後,它們就會受驚狂奔,它們可以穿過樹木山石,但是粘在它們身上的人,自然就會受不了撞擊而死。”
“女孩子和住持,今天發現的屍體,都是這麽死的?”孔銀銀難以置信地問道。
“對。那群和尚太害怕了,總以為小院裏有冤魂。祭拜的時候,被粘上了。”少女聳聳肩,滿不在乎。
“那還會繼續有人死了?你為什麽不把那些白乎乎的東西都趕走呢。”孔銀銀知道總有好奇心旺盛的人想要一探究竟。
“並不能因為有人死了,就逼迫它們離開長久以來的家吧。這個世界又不是圍繞著人類來轉的。”少女冷冷地說。
山路上寧靜的,披上了一層薄薄的月光,像結了霜似的清冷。兩個人走著,卻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孔銀銀發現少女每一步踩下去,都不會發出聲音,是因為她赤著腳,還是因為她本來就沒有足音呢?
“你到了。”少女忽然說。
孔銀銀從胡思亂想中醒來,哦了一聲。她正要進屋的一剎那,又回頭,少女的背影並未離遠,她跑了幾步追上去,氣喘籲籲地問:“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女楞了一下,眉眼彎彎地笑了:“你會知道的。”
轉身,背影很快淹沒在夜色裏。
孔銀銀回到禪房,同學們都已經睡了。她躡手躡腳地回自己的床,攤開手掌心,掌心正躺著一顆桂子,她把桂子放到枕邊,伴隨著甜香入夢。
第二天醒來,桂子不見了。她知道桂子還在枕邊,只是自己已經看不見了。再過幾天,或者幾個月,它就會化作一攤小小的泥,讓這張床永遠充滿桂花的香味。
離開的時候,孔銀銀又去了一次小飯館,她看了看墻上的全家福,那真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尤其是眉心裏的美人痣。一個老頭走了出來,她要了一碗餛飩。
“一個人忙得過來嗎?”孔銀銀問老頭。
老頭笑笑:“這裏沒什麽人的。唉,要不是我囡死了,我老婆也跟著死了,我也不留這了。一留,就留了幾十年,慣了,也挺好。”
“那也蠻好的。”孔銀銀溫和地笑了。

回到學校第二天,孔銀銀就收到了包裹,打開包裹,一股桂花香溢了出來,裏面有個描金海棠花的漆盒,漆盒裏,一張張薄片堆積起來的一個半圓,每一張都嵌著桂子末,看起來,宛若一顆擺在盒中的月亮。孔銀銀挑起一張薄片放進嘴裏,入口即化,甚至找不到蹤影,就像把月光放進嘴裏,一下散了。包裹底還有一張唐草花紋的卡片,上面用毛筆寫著一行小字:與君共賞。落款是微耶敬贈。
微耶,原來她叫微耶。
孔銀銀又挑了一片放進嘴裏,閉上眼睛,感受月光在口中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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