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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积云
周六的清晨,孔银银还窝在辈子里做着一个平淡的梦,耳边的呼啦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女生的背影,正蹲在衣柜前整理着什么。
“我说……”孔银银犹豫地开口,“你是不是走错宿舍了?”
“嗯?”那女生转过身来,道,“吵醒你啦。”
“你怎么在我宿舍?”孔银银看到一张阴郁的脸,明明有着清秀的五官,却笼罩在一层忧愁和惶恐里。
“我是今天搬进来的,我叫姬赟(ji yun)。”她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孔银银手里,“我的名字比较少见,所以我准备了名片。”
孔银银接过名片,挑了挑眉。少见的姓氏,少见的名字。她礼节性地笑了笑,躺下继续睡去了。姬赟也不介意,继续整理着她的行李。

星期一的课上,孔银银看着班长,没来由一股无名火。
“大小姐啊,你以为你能永远一个人占着双人房?除非你交两个人的费用。”班长看到孔银银明显不悦地脸,戏谑地说。
“我并不介意有人同住,你好歹知会我一声。”孔银银冷了冷脸,不再说话。
她在心里懊恼,她从来就只表现出从容宽厚的一面,这样尖锐的,让自己不习惯。可是姬赟,让她很不舒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围绕着她,就像是随时要下雨,却迟迟没有落下的焦灼。她忽然想到,姬赟,积云,天空积了很多云的话,就要下雨了吧。
“大小姐,估计她也住不长的。”班长看到孔银银少见地变了脸,很体贴地加了一句。
“为什么?”孔银银奇道。
“我听说的,她已经换了好几个宿舍了。虽然每次都是她自己提出要换,但其实是住不下去了,大概是和宿舍的人处不好吧。我们系就属你好相处,所以我就把她安排你那儿了。何况别的宿舍,也没有空床了。”
“我看她,也挺好相处的……”孔银银回忆起双休日,姬赟在床边铺了一层层的防水布,她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问。
教授的课很无趣,孔银银在喋喋不休的嗡嗡声中进入了恍惚中。
“哗……哗……”雨下得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这个湿淋淋的梦持续到了下课。
下课时分也正是午饭时分,孔银银迷迷糊糊地去食堂,找了个人少的队伍排着,排到她的时候,菜已经卖完了。她又挑了个最长的队伍,最后拿到了一份胡椒牛肉饭。就在她端着餐盘在食堂里左顾右盼的时候,她见到了微耶。
孔银银怔了怔,不管她为微耶幻想了多少个奇妙地,诡谲地,绮丽的场景,她绝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学校的食堂里。她穿着一件灰色纱的无袖衫,一条牛仔七分裤,一双纯白帆布鞋,完全就像个学生。她正全神贯注地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团,再放进嘴里,动作一丝不苟,流畅无比。
孔银银皱了皱眉,端着餐盘在微耶面前坐下。微耶连正眼都没有瞧她,还是十分专注地吃面。蠕动的双颊让孔银银咽了咽口水。她安静地等微耶吃完了面。
“你怎么在这儿?难道你是这里的学生?”孔银银问道,顿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我在等你开口跟我说话。你耐心真好,也很有礼貌。”微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孔银银像孩子似的耳垂微微发红。
“你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孔银银想起了天香寺那些白色的生物,有些不寒而栗。
“我来吃面啊,这里的热干面虽然不够地道,但是味道不错。”她忽然吸了吸鼻子,“我闻到胡椒味。”
孔银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胡椒牛肉饭,问:“你要么?”
微耶摇头,说:“我想起一个胡椒山的故事,要听么?”
“不想听。”
“不想听啊,那我就说了。”
孔银银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微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在很久以前,有一座胡椒粉堆成的山。每个过山的人都拼了命似的打喷嚏,因为毕竟是除了胡椒粉什么也没有的山嘛……”
“为什么非要过山呢?”
“因为山那边有想要的东西呀。”
“想要的东西也并非一定要弄到手嘛。”
“够了,静静听我说。”微耶两根手指像拉拉链似的在孔银银嘴前拉过,“总之,每个人都想过山,但是没完没了的打喷嚏,是过不了山的。所以,有个人想了一个办法,过山的时候,带上湿乎乎的棉花,把棉花一路铺过去,就像愚公移山似的,最后整座山都铺满了棉花。”
孔银银想抗议这个不合逻辑的故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微耶看着孔银银急躁而委屈的双眼,狡黠地一笑。继续说:“铺满了湿棉花的胡椒山,胡椒粉再也飘不出来,但是那里又变成了一座湿乎乎的山,山上长满了青苔,还是没人高兴,你看人类总是干些蠢事。”她开心地拍了拍手。
孔银银怀疑地眯起双眼,心道,这是什么烂故事。
“你的眼神可真是讨厌。”微耶一手重重拍上了孔银银的头,拍得她仰头倒在了椅子上。
“干吗你!”孔银银恼火地说,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喉头,“啊,能说话了。”
微耶嘿嘿一笑,身影渐渐模糊起来,笑容也变成了一片透明的粉色,最后消失在孔银银眼前的空气中。
回到宿舍里,整间房雾腾腾的。姬赟正拿着一团棉花似的东西在空气中挥舞。孔银银和姬赟的一切都像沉浸在一壶浓浓的牛奶里。
“怎么回事?”她问,伸手在雾中挥了几下,雾气散不开。
“啊,你回来啦。对不起,对不起。”姬赟忙把棉花藏到身后,不停地垂着头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孔银银不解。
姬赟尴尬地看着孔银银,嗫喏道:“啊……那个,总之……总之对不起。”
孔银银掬起一捧雾气在手中,像云一样,潮湿的感觉。她微微一笑:“朦朦胧胧的,也很好啊。”
“你不介意吗?”姬赟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
孔银银第一次看到她舒展开了眉头,笑得嘴角扬起,弯起了眼睛。
之后的日子,她们相处得还算愉快。虽然宿舍里整天围绕着迷蒙的云雾,但是孔银银不以为意,她甚至觉得一切都是朦胧的,也非常有趣。
随着时间的流逝,雾气渐渐侵入了每一个角落,它们钻进了衣柜和电器,让它们发霉和生锈。孔银银嘴上不说,心里却积压了不少怨言。姬赟的眼神越来越忧郁,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也住不长了。
有一天下课,她看到姬赟站在教室门口不远处,踌躇地转来转去,身上笼了一层水气。她和她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动。等人都散了,姬赟才快步跑到了孔银银面前。
“我有话,跟你说。”姬赟忧虑的眉毛纠结得更扭曲了。
“哦。怎么?”孔银银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是又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
“我还是搬走了。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真不好意思。”姬赟说着说着低下了头。
这倒是孔银银始料未及的,她原以为,姬赟只是要坦诚这一切的缘由,“你也用不着……这样啊。”
姬赟缓缓地摇头,似乎有股烟飘出来,她痛苦地说:“你是个好人。但我还是不适合留在这里。”
孔银银听到姬赟说她是个好人,心里不禁有些愧疚,她刚想说什么,姬赟却转身跑开了,孔银银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手却在空气中划过,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烟雾,飘了起来。
在半空中,被什么牵扯着,一路飘进了一座院落,院落里有一池小小的水塘,散落几点浮萍。水池边围着一圈菖蒲和一丛淡蓝色的绣球花。池边的水榭临水而建,有一半伸进了池塘里。池塘上下着小小的暴雨。微耶双脚荡在池子里,拍打着水面。
她对着那小小暴雨说:“你非要,你非要。我就让你去,你这又是何苦。”未转头,却看到了孔银银,她笑道,“哦,有客人来了。”
孔银银一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微耶身边。
“我怎么又?”孔银银奇怪地说。
“只要你还把我放在心里,你就能到这儿。”她浅浅地笑着,“这里是我的居所。”
池塘上的雨停了,池里开出了一小朵一小朵的睡莲。池水深不见底,墨绿的一潭,微耶的双脚拍着,水面纹丝不动,没有半点涟漪。她白皙的小脚就像在一块橄榄石中伸进又伸出。
一股茶香传来,一个穿着月白纱襦裙的女孩托着茶盘从里间走出来。她把茶盘放下,退在一边。孔银银忽然发现,这是姬赟。她还是那么忧虑。
“积云给你添麻烦了吧。”微耶抿了一口茶,说。
孔银银还在讶异,对微耶的话茫然的“啊”了一声。
“她是我端茶递水的小丫头。可心里总想去过些人类的生活,结果弄成这样,总是给人添麻烦。”微耶说完,用余光瞄了她一眼。积云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去。微耶叹了口气,柔声说:“别哭了。留着眼泪泡茶不是更好。”
孔银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这茶,难道是用姬赟的眼泪泡出来的么……?小心地啄了一口,清香怡人,并没有泪水的咸味。
似乎是看透了孔银银的疑问,微耶好笑地开口说道:“她原本是黄山上的一片云。她的眼泪,就是最好的水。”
孔银银恍然,姬赟果然就是积云,她走到哪里,就把云带到哪里。
她忽然想起微耶那个奇怪的故事:“胡椒山……就是黄山??”
“不。”微耶爽快地要了摇头,“那只是逗你玩儿的。”
孔银银无语地闭上了嘴巴,微耶的念头实在太匪夷所思。
“不过……”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孔银银并不讨厌积云,但是一起生活确实有太多不便。
“留下点遗憾,也不是坏事。何况你可以常常来这里。”微耶说道。
“我每次都是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微耶忽然掩嘴笑了,道:“也是。我还是告诉你现世的路吧。”她牵起孔银银的手,穿过回廊,走过一座木板铺的小桥,桥尽头就是一扇红漆斑驳的大门,微耶推开门,门那边是条窄窄的铺满青苔的小巷,巷口正对着学校的大门。
孔银银皱了皱眉,她怎么从来没发现过这条小巷子。忽然背后被猛得一推。她重心不稳地跌了出去。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天花板。
“你终于醒了。”班长的头出现在她的眼前。
“我怎么了?”
“你昏倒在教室门口。”
孔银银哑然,她觉得自己又被微耶涮了一把,懊恼极了。
“你醒了,我可走了。”班长拍了拍孔银银的头,提着包就走了。她看着班长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白色中,翻身坐了起来,身体还留着那院落里沁凉的感觉。不知是幻是真。

很久以前有一片云,它又单纯,又善良,人类喜欢下雨,又不喜欢下雨,它永远也弄不清楚……

四 池锦
某天,孔银银和微耶正在那片橄榄石一般幽绿宁静的潭边喝茶,头顶花架上,是不合时宜而盛放的紫藤花,一串串紫色珍珠般的花朵垂下来,垂到微耶的鬓边,衬着她盘起的头发和露出半边的胳膊,分外妩媚撩人。
孔银银忍不住抬了抬眉毛,她的茶杯里,有几片嫩绿的茶叶飘浮在细小的云朵之间,纯白碧绿,在杯中的世界悠悠地飘飘荡荡。喝进嘴里,齿颊留香,却没有水润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也许,这并不是茶。
“我得了新茶,立刻就找你来共享了。你怎么不高兴些呢。”微耶在茶几的另一边,狡猾地笑着,弯弯的眉眼像极了杯里的茶叶。
“我比较希望,你能换个方式来邀请我。”孔银银赌气地放下了杯子。
微耶永远出其不意,她从不询问,也从不说请。只是在幻境里,语笑嫣然地忽然推你一把,然后,你就被扯进了她的世界里。
两人坐在木板铺成的水榭里,聊起了一些趣闻。
“最近,学校里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似乎是皮肤病在传染。”孔银银慢悠悠地说着。
“这么无聊的事,别告诉我。”微耶不屑地扁着嘴。
“慢慢听我说。”孔银银白了她一眼,开始慢条斯理地说起了上个周末的奇怪经历。

周末,学校里反而不如平时喧闹。有些人回家,有些人约会,有些人出行,每个人都有大把往外跑的理由,似乎周末留在寝室,就是失败者的归宿。孔银银倒不在乎这些,她喜欢清静地一个人,买两盒泡面,整个周末闭门不出。
周五的晚上,她正靠在床上,腿上放着她的notebook看着千篇一律的恐怖片,镜子里的人影,楼梯转角的手和头发,导演们失去了激情,便也找不到更好的表现手法了。不过尽管如此,孔银银还是很耐心地往下看。一直到真相快出现的一刹那,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提起电话,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看了一晚的恐怖片,却被电话吓着了。
“……”提起电话等对方先开口是孔银银的坏习惯。好在对方也熟悉她这个习惯。
“大小姐,来趟礼堂。”电话里传来班长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她在脑子里盘算着推脱的借口。
“今晚我们系晚会你知道吧。打灯的六一忽然病了,你来替她下行吗?”
“哦,我有事呢。”她对集体没什么责任感,也想不起来六一是谁。
“滚,你能有什么事,我还不知道你。少闭几个小时的关不会死吧,快来,我等着你呢。”班长说完,啪,挂上电话。
孔银银对着嘟嘟的话筒皱起了眉头。
她从一堆废纸里翻出了系里发的晚会入场券,在开场前到达了礼堂。
班长正在礼堂门口嬉皮笑脸地等着她:“我就知道你这人关键时刻靠得住。”
“那个……六一,怎么了?”她问道。
“不知道啊,前两天彩排她也到了,今天忽然就病了,居然放我鸽子,看我结束了怎么收拾她呢。”她握紧了拳头愤愤地说。
给晚会舞台打灯是件枯燥的事,好在没人打扰,孔银银可以一边走神,一边打灯,晚上的舞台灯打得如魔似幻。晚会结束的时候,策划拍了一把她的背,豪爽地说:“下次还你来吧。”
孔银银一脸无语,班长嘿嘿笑着把她扯走了。
“下次别找我了。不然我周末也要躲出去。”孔银银有些不满。
“下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怎么可能那么巧呢。”她忽然拉住孔银银的胳膊,谄媚地嬉笑着说,“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六一。”
“啊?”孔银银怀疑地看着班长,“我去干什么,又不熟。”
“同学嘛。诶,不是,其实是我有点害怕。”班长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又怎么?”孔银银满腹狐疑。
“她们那个宿舍楼,唉,你每天闭关,不知道,很吓人的。”班长的眼睛浸在惶恐中。
“那就别去了。”孔银银说,那是她能想到的最便捷的方法。
班长摇了摇食指,用一种“你还小”的神气说道:“我是班长嘛,同学病了,当然是要关心关心的。你不懂,嗯?不对,你好像也是班委,走,跟我一起去。”都怪孔银银平时太深居简出,害得她都不记得了。
“啧。”孔银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周五晚上,就这么结束了,她简直不敢相信。
到了六一所住的宿舍楼下,这里果然阴森森的,因为楼房年深日久没有修缮,楼面是一道道长而笔直的黄色水渍。路灯昏暗地闪闪烁烁,几只蛾子低低地飞着。矮矮的灌木丛,纠结着一堆早已生锈的铁丝栅栏,痛苦而狰狞。
孔银银抬头,看到巨大的梧桐叶遮掩下,几处桔色的灯光。
楼道里静谧无声,只有滴水的龙头滴滴答答地响着。苹果绿的粉墙斑斑驳驳,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块。经过厕所的门口,那里竟然结了小块小块的青苔。
“学校也太扣了,这样的地方早就该推倒了重盖。”孔银银道。声音在楼道里有细小的回声。
“你大小姐说得倒轻松,这里是给特困生住的,不收住宿费。”班长不屑地回了她一句。
“所以这么简陋,学校可真行啊。”孔银银讥讽道。
“诶,到了。”
两人站在了门前,门虽然破旧,却很干净,还挂上了简单的饰品,贴着“陋居”两个卡通大字。
孔银银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哈利波特的脸,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个和韦斯莱夫人一样的胖夫人笑呵呵地跑出来。她敲了敲门,过了很久,才听到门里传出桌椅挪动和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分外缓慢而沉重。
门只开了一条缝隙,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六一?”班长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嗯。”那人虚弱地点点头。
“我和孔银银来看你,怎么不开门。”说着她就想推门进去,但是六一却用力地顶住了门。
“我没事,谢谢你们了。”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到她在微笑。
“你好像病得很重。”班长忧虑地说。
“没事,我看了医生了。让我好好休息。好晚了,你们也回去吧。”说完,门又合上了。在门合上的一瞬间,从门缝里露出的半截手指,孔银银看到,指甲到指节,有一层薄薄的青苔。
确实是青苔,那滑腻的光泽还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很妙吧,人身上,怎么会长青苔呢。可我确实看到了,难道还有人,会故意把青苔贴到身上吗?”孔银银双手捧着茶杯,揣测着种种可能。
微耶无趣地打了个哈欠,拿起脚边的一把团扇扇了起来。
“你说,是怎么回事?”孔银银问道。
“你有兴趣么?”微耶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没有啊。”她直率地答道。
“那你问什么?”
孔银银抬头望着拥挤在一起的紫藤花,缓缓地飘出一句:“也是……”
微耶忍不住嗤笑一声。
孔银银促狭地推了她一把,她“哎”了一声,团扇脱手而出,落进了潭里,浮在水面。扇上所绘的鲤鱼忽然甩了甩尾巴,从扇面游了开去,没入水中,一眨眼就不见踪影,团扇也沉了下去,冒出一堆圆滚滚的水泡。
微耶轻轻“啊”了一声,看着孔银银,面无表情地道:“你刚才毁了我最爱的一把团扇。”
“最爱的……嗯,抱歉。不过你肯定还有很多更好的,对不对?”孔银银歉疚地说。
“更好的,当然,有很多。不过它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所以它永远都会是我最爱的那把。”
孔银银斜眼瞟了微耶一眼,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从里间又斜斜地飞出了一把折扇,落到微耶脚边,她微笑着打开折扇,扇上绘着消失于水中的团扇。她从折扇里,伸手把团扇拿了出来。遮在脸颊边,顽皮地笑了。
孔银银虽然惊讶,却不想问了。不管发生任何事,她都不再问了。这里本来就是个奇妙的空间,就算有一天,连她自己也从微耶的扇子里走出来,她也不会再惊讶了。
微耶拿起团扇,用扇柄往水中一挑,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布从被扇柄挑起,在她手中划过一道优美的青绿色弧线,带着一点水中池藻的气味,飘落在孔银银头上,宛若头纱。她透过纱巾朦胧的绿色,看到微耶的笑脸,一时痴醉了。
“我像你可能用得着。”微耶说。
孔银银把纱巾从头上扯下,放在手中。她握着纱巾,仿佛握住了一团水,那么不实在,却又是实实在在在她手中。她看到微耶抬起了手,忙说:“等等。我自己回去。”她已经受够了一眨眼清醒,却不知身在何处的尴尬了。
微耶失望地扁嘴。一记响指,大门已然开启。

学校大门前,停着一辆救护车,人头攒动。
哦,又有人自杀么。孔银银心想。要是被救回来了,那才不值。她不打算凑热闹,却看到一副担架迎面而来,薄薄的毯子下,她看到一个已经完全被青苔所覆盖,看不清楚面目的人。而担架边上,是一脸焦躁的班长。
“怎么了?”担架经过身边的时候,她问班长。
“我不知道。对了,你跟我一起来。”班长顺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拖着她一起朝着学校宾馆走去。
路上,孔银银知道了那个青苔人就是六一。班长因为不放心而去看时,她连眼睛和鼻子也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无法呼吸,同寝的人无一例外,全身覆盖着不同程度的青苔。
所以防疫局作出了封锁的决定,与六一她们可能接触过的所有人,都要进行严格的身体检查,暂时隔离在学校宾馆里。
“我们,也许已经被传染了。”班长苦着一张脸说。
“那也未必的。”孔银银安抚道。
“怎么办……”班长一把抱住了孔银银,带着哭腔说道。
“好了好了。”她哄孩子似的拍拍班长的背。
“怎么办啊,那么死,又难受,又难看。”班长趴在孔银银的肩头哭了起来。
孔银银头痛起来,忽然想起从微耶那里得来的纱巾,她一拉班长的手,说道:“跟我来,我们去医院。”
眼角还带着泪珠的班长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被她带着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一路塞车地到了医院,候诊大厅里的消毒水味好像比平时更浓了。她们询问了护士,来到了隔离病房。刚走到门外,就被拦了下来,里面的人一个个都穿着笨重的防护服,摇着手要她们离开。
两个人讪讪地走开,班长无力地坐在一边,没有了平时的神采,。
“别这样。会没事的。”孔银银安慰道。
班长没说话,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孔银银的双眼,忽然说:“你说六一,还是说我。”
“我说六一。”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班长……”
班长撸起袖子,露出手腕:“我刚发现的……怎么办……”上面赫然有一块硬币大小的青苔,在雪白的肌肤上愈发刺目。
孔银银想伸手碰触,班长却敏感地抽回了手,缩进袖子里。颤抖着说:“别碰我,会传染的。”
孔银银看着班长,这个总是像被宠坏了似的小姑娘,在她心里的形象却圣洁起来。而她,却发觉自己想不起班长的名字。她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
“大小姐,你别这样。”班长第一次用那样柔弱的声音对她说话。
孔银银摇摇头,从包里拿出纱巾,这是水做的纱,她在心里期冀着,它能洗去青苔。她把纱巾绕上班长的手腕,慢慢揉搓着。绿色还是那样刺眼,完全没有任何要消失的迹象。她用力地反复搓着,搓得班长都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班长哭着说,“你要离我远一点才对。”
“呀,你也是。”经过的护士看到了班长手上的痕迹,慌乱地扯住了她的外套,却不敢碰她,“我去叫医生,你们在这里别动。哪儿都不准去,知道吗!”说着跑开了。
班长茫然地不知所措,孔银银却不相信医生。她拉起班长的手跑起来。
“我知道她能救你的。”孔银银一路上只重复着这句话。她努力地在心里想着微耶的音容笑貌,她身上的衣裙,盘起的头发,她记得微耶说过,只要她的思念越强烈,她就能随时随地打开风华院的门。可是不管她怎么想,她也没有进入幻境,什么都没有出现。一直到回到了校门,她忽然发现,巷子不见了。
她绝望地停下了脚步,班长在一边气喘吁吁地弯下了腰。
孔银银神思恍惚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在这里的。”
身后传来喊声“她们在这里。”猛地,一群穿着厚厚防护服的人把她们一起拉进了车里。
为什么微耶不在呢……孔银银这才开始惊恐。
她和班长被车载回了医院,隔离了起来。透过玻璃门,她看到班长在另一边,蜷在床上小声哭着。她心里堵塞着绝望与惶恐,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是不能抑制地,无数想法涌了出来,与其要那样悲惨的死去,不如自杀还来得干脆。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天已了。窗外的灯光一格格亮了起来,又一格格暗下去,夜已深沉。孔银银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人也渐渐恍惚起来,她确实累了。
迷蒙中,她见到了微耶。却又忽然惊醒,原来只是个梦。她转过头,蓦地,微耶的头正靠在床沿,瞪大着眼睛看她。
“啊~”她惊吓地叫了出来,却没有声音。
“别叫那么大声,会吵醒别人的。”微耶轻声说,手指压在唇上。
“你怎么回事!我去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在?”孔银银看到微耶一如往常的笑容,心里的惶恐也一扫而空。
“因为……你是为了另一个人来找我。”微耶微笑着说。
“那现在……你怎么,又出现了呢?”她被微耶的笑所迷惑,忘了要自己已经决定,不再询问。
“哦,因为你想我了呀。”她呵呵一笑,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孔银银的额头,那只手,仿佛是一片虚无缥缈的雾,就这样渗透进了她的身体,让她的心沉静了下来。微耶手掌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变成白光影的画面。她合上了眼睛,感到微耶牵住了她的手,她就任由她牵扯着,像一只无力的风筝,慢慢飘入了云雾里。
“我们要从头来过。”微耶的声音在耳边懒懒地道,回声在孔银银的头脑里,震动她的神经。她睁开眼来,是一片暗,伸手不见五指,连空气也被染上了沉重的色。
但是她却知道,这里是六一的宿舍。灯亮了起来,整间屋子都布满了青苔,绿茸茸的侵蚀了每个角落,一条笔直的青苔之路从宿舍延伸到厕所,直到下水道的入口。她变成了水,沿着下水道一路而去,越过污浊而腥臭的液体,老鼠和水蛇穿过她的身体,来到一片碧绿的水中天地。有几尾鱼游过身旁。她奋力游出水面,头探出水的一刹那,微耶伸手一把将她拉了上来。
“有趣吧。”她笑着问。
“我倒不觉得。”孔银银没好气地趴在岸边。
“我希望,你可以体会一下它们的心情。”
“谁的心情?”她只是在下水道里转了一圈而已。
“青苔的心情,下水道的心情,你在这里所见的,一草一木的心情。”微耶用舒缓地语调说着,深夜里奏起的小夜曲一般。
“我很难体会。”孔银银实话实说。
“我也知道你很难体会的了,你这么冷血。”她呵呵笑着,也不以为意。
孔银银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池塘,想要了解它的心情。她把头伸进水里,深深池水中,布满了一片片的青苔。长在那种地方,想必是很寂寞的吧。
“寂寞啊……青苔也会寂寞吗……”她自言自语道。
“正因为寂寞,才想引人注意啊。”微耶笑道。她把孔银银从水里拽了出来,伸手道,“我的纱巾呢?”
“那个根本没用。”孔银银道。
“你如今完好无损,就证明它很有用,只不过,对别人没用罢了。”微耶忽然伸手从孔银银的胸口抽出了青绿的纱巾。捧在手上。往空中一抛,纱巾舒展开来,覆盖着水面,渐渐与它融为一体。
过了一会儿,水面起了一层油绿色的膜,微耶把膜一点点扯上岸来,那是一块墨绿色的锦缎,闪着丝绸特有的光华,上面绣着凌乱的花纹,却甚为雅致。它铺在微耶的身上,使她的笑容也多了一些绿意。幽暗的,却又不得不惹人注目的美丽绿色。
“诶……有鱼。”孔银银指着锦缎的一角说道。
微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看见一尾灰色的小鱼凝固在角落。
“意外收获。”她高兴地笑了起来,孩子气的笑。
“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嗯……”微耶歪着头想了一阵,“作幛吧。”
“我以为你会拿来做衣服。”
“这种布怎么能做衣服呢?”微耶皱起了眉头。
“啊,你刚才践踏了青苔脆弱的心。”孔银银狡诈地笑了。
“你再说,我就践踏你的心。”她瞪着孔银银,又加了一句,“真正的践踏。”

所有人身上的青苔都被微耶一夜之间收进了自己的幛里。很快的,隔离解除了,住院的人也纷纷回到了学校。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那一晚,孔银银所经历的,她会非常明智地闭上嘴巴。
孔银银和班长的感情亲密了许多,虽然只是一些小事。
那天,她居然问了班长的名字。班长眯着眼睛,最后还是把火压了下去,说:“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记得什么。我只说一次,记好了,我叫连暮!”
她怔住了,全身像浸在冰冷的海水里。连暮,这个她不会忘记的名字。班长的脸扭曲起来,变成狰狞的笑。孔银银的心被压制在一个小小的方块里。
“小暮……”她吐出最后两个字,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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