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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的早晨是宁静而安详的,几只麻雀,几屡柳丝,阳光洒进花厅,朴素的白瓷瓶里供着不知名的野花,老旧的桌子椅子,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偌大的庭院里种着公孙策的药材和展昭的白菜地瓜,葡萄缠着丝瓜相依而生。每年一到收获季节,就能看到展昭蹲在地里长吁短叹,唉,今年又没结多少。
而这一切平素美好的晨景,只是因为没人起床。
包拯上完早朝要睡个回笼觉,公孙策天生嗜睡,展昭熬夜管帐起不来,白玉堂向来不过午不起身。至于那四大门柱。常言说得好,天塌了高个顶,地陷了胖子垫。
久而久之,整个开封的人都养成了吃过午饭才告状申冤的好习惯。
今天居然有个不开眼的,在开封府所有人正在会周公梦苏州的时候擂起了鼓。
包拯一脸青筋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的穿上官服,帽子还歪在头上,有人一脚踢开他的房门,气急败坏地说:“我去叫醒公孙。”
展昭刚起床的时候,脾气总是不怎么好,要是睡得不够,那脾气就更糟上十倍。包拯停了一秒在心里祷告公孙千万别睡到幽云十六州去。
展昭又一脚踢开了公孙策的房门,果然公孙策还窝在被子里做梦呢。不管他的睡颜被多少开封少女赞叹为婴儿一般纯洁粉嫩无辜,展昭现在只觉得他张着嘴流口水的模样实在白痴到了极点。
他气聚丹田,运起全身内功,在公孙策耳边大喝一声:“起床啦。”这一喝之中所蕴含的气劲直逼少林狮子吼神功,直震得公孙策飘飘然起来,这一刻,仿佛灵魂出窍,他看到了一个更美好的人间乐园。
看着公孙策还是一脸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谁的表情,展昭懒得跟他磨蹭,给他套上长衫,头发随意一揪,盖着帽子就提着他出了房门。惊得包拯直问,你把公孙怎么了?
“还没醒呢。”展昭白了他一眼。

公堂上,申冤的老妇除了哭还是哭,包拯耐心地循循善诱:“大娘,你有什么冤情,慢慢讲。本府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我……”那可怜的“我”字又重新湮没在她的哭声里。
包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看公堂上,所有人昏昏欲睡,公孙策还没醒,拿着笔在白纸上画圈圈,估摸着他可能在做一个关于月亮或者月饼的梦。想到月饼,中秋节怎么还没到啊。去年皇帝给的双黄莲蓉月饼挺好吃,今年还得弄些来。又一眼瞥见展昭撑着巨阙,下眼睑铁青一片,眼角眉梢居然带了点凶残的气质。包拯心一凛,不敢再与他对视。
昏昏欲睡,昏昏欲睡。这样美好的阳光,不枕着它睡觉实在可惜啊。
还是审案吧。“大娘,你先别急着哭。你不说话,本府怎么给你申冤呢。”
她又狠狠抽噎了一把,缓缓道:“老身被人骗了棺材本儿。”
包拯一拍惊堂木,火了。公孙策抖了个激灵,醒了。展昭没什么反应,只是眼神真得变凶残了。
“岂有此理,天子脚下没王法了,连老太婆也骗。”包拯怒道。
公孙策清清嗓子,咳了两声。老太婆这三个字,也是很伤人的。包拯也有些尴尬,这太不符合他爱民如子的风度了。好在老妇没在意。
“老婆婆,是谁骗了你,怎么骗的?”
于是她开始用极度缓慢悲情的调子说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人棍,混迹在开封讨生活。某天他灵光一闪,买了几筐子的白萝卜当人参卖。这本来是个愚蠢的伎俩,但他编了个合情合理不合法的故事。终于让很多人相信,这是山贼抢来的贡品,想要便宜些脱手。
听到这里,包拯忽然觉得似曾相识。摸摸下巴,转头问展昭:“贡品人参,便宜人参?我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前几天公孙不是拖了一篮子回来么,我给熬了汤了,剩下的还在后院搁着呢。”展昭答。
“哦,我说那汤怎么一股子萝卜味儿呢。”
两人的眼光迅速统一地齐齐转向了公孙策。包拯颤声道:“公孙?”
公孙策摆出他一贯的无辜笑容:“看来我是被人骗了。”
“你,你那天的人参花了多少钱买的?”老天保佑公孙还知道一般市价,不过他这人估计悬。
“展昭放在后花园槐树地下的烂洞里的钱,我全用了呀。”
哐当,展昭的巨阙应声落地,众人眼睛一花,他已经来到公孙策面前把他整个拎了起来。
“让你别出门别出门你不听。你没睡醒比三岁孩子还要好骗,偏偏你就是没睡醒才喜欢四处跑。我劳心劳力省这省那就是为了给你买萝卜吗!”
包拯连忙指示四大门柱拉开了展昭,免得公孙被他掐死。
“公堂之上,展护卫,要冷静。”包拯惶惶地说。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们这个月要喝西北风了。”展昭回吼道。
包拯看情况不妙,展昭估计已经被公孙逼疯了。忙一拍惊堂木,正色道:“此案本府会小心查证,从速办理。老婆婆放心,你先回家吧。退堂!”匆匆忙忙地就哄着两个进内堂去了。

内堂里,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坐着。展昭气得血管爆现,青筋抖动,死死瞪着公孙策,一句话说不出。
包拯看着室内的气候直接由春变冬,就差飞霜飞雪了,宽慰展昭道:“都这样了,也没办法。不如早日把案子破了,把钱拿回来。”
“拿回来?拿得回来才活见鬼了呢。”展昭气得咬牙切齿。
“公孙,你也是的。乱花钱。”包拯又瞪了一眼公孙策。
公孙策有些委屈,嗫喏道:“那天你们还说我捡便宜了呢。”
“那天你没说你用了所有的钱!”展昭在他耳边吼道。
“那你也没问啊。”
“你就这么老实!不问你不说!啊,啊!”
公孙策像是兔子似的瑟缩在一边,倔强地看着展昭的怒火。包拯眼看着展昭眯起了眼睛又要发飙了,忙道:“要不我进宫去,让皇上把下个月的粮饷先发了。”
“你以为皇上跟你似的。下个月的钱,这个月用它清光。”展昭的气没消,对着谁都没好话。
包拯嘿嘿一乐,道:“山人自有妙计。”

“大清早的,吵吵什么!五爷灭了你们。”一声大叫由房顶传来,震落几粒灰尘。
几个人一出内堂,抬头看见白玉堂正躺在屋顶上晒太阳。
展昭一见他这副不知民间疾苦的相就一股无名火起,骂道:“白玉堂,我还没说你呢。不回陷空岛,在这儿蹭吃蹭喝,整个饭桶。开封府就你吃得多。还不给伙食费。”
白玉堂从屋顶上跳了起来,吼道:“你白爷爷我是海贼,不抢你的就不错了,给什么伙食费。”忽然只听哗啦一片声响,瓦片不堪重击,粉碎在他脚下,白玉堂就这么活生生地从众人眼前消失了。
半晌,包拯才憋出一句:“这可真是上房揭瓦了。”
展昭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死老鼠你给我等着。”

日落时分,展昭还在夕阳的余辉里骂骂咧咧地修着房顶。他把这笔开支记在了帐上,改天揪白玉堂回陷空岛的时候,顺便问卢方要了。
耳边忽然听到白玉堂在下边喊:“我饿了,晚上咱们吃什么。”
展昭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就知道吃。饿了先啃手指头。”
白玉堂不满地嚷嚷开了:“哎哎,猫你做人可不能这样。”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展昭刚想一榔头飞过去砸死这只不事生产的白老鼠,远远看见包拯摇摇晃晃地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慢腾腾地从大门外挪着步子就进来了。
展昭劈头就是一问:“要着了吗?”
包拯没答话,见了白玉堂,把那大包小包往他怀里一扔,嘿嘿一笑:“别说老包我不疼你们,这可是御膳。”
又问:“公孙呢?”
展昭答:“屋里躺着呢。我说,我们这个月可揭不开锅了。”拿什么御膳?他不是进宫要钱去了吗……
包拯没说话,一张脸扭成朵菊花似的一笑,笑得展昭直起鸡皮疙瘩。

好不容易得一次御膳,开封府的餐桌上顿时风起云涌。筷子堪比凶器,却比凶器更带三分凌厉,三分霸道,三分饥渴。
御猫、白鼠,加上四大门柱,电光火石之间你来我往。
展昭以迅猛的姿态戳向一个炸丸子,白玉堂不甘人后,一手一筷,左右开弓。
第一要义,保住自己的粮食。
第二要义,抢夺他人的粮食。
他们以筷为剑,以勺作盾,打得风云变色,不啻于生死决战。
砰,一勺子鸽子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砸中了公孙策的额头,他一捂脑门,眼神顿时涣散了。
众人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就见公孙策在此起彼伏的“公孙”中神情恍惚地走了出去。半晌,只听得包拯一声尖叫,声音高亢嘹亮,使远处戏班子的老板都听得赞不绝口。
时人有诗云:尖叫,尖叫,惊飞一群麻雀。
过了半刻,包拯端坐在嘎吱直响的太师椅上,语重心长地劝道:“公孙啊,你既然医术那么好,怎么不治治自己梦游的毛病呢?”一转头对着展昭和白玉堂训斥道,“你们居然敢用鸽子蛋砸公孙先生,想造反了?!”
白玉堂一撇嘴,不服气:“我要真砸人,能用鸽子蛋么。”
展昭补了一句:“谁知道鸽子蛋能把他砸昏睡了呢。”
包拯眉毛一竖,大声道:“我们这样的文弱书生能和你们练武的人比吗,你们都糙惯了的。”
展昭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谑道:“你能不能把这‘们’给去了。我就没见你哪儿文弱了。”
沉默片刻,包拯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我内秀。”
顿时跌倒一片。夜乌鸦十分应景地叫唤了两声。

第二天清晨,开封府的几个人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去追查那单关系到开封府民生大计的萝卜诈骗案。走在大街上,两边的百姓无不“喔”圆了嘴巴,惊奇地看着酉时之前都不该出现在街市的人物。
“难道白五爷我真的这么人见人爱?”白玉堂自恋地摸摸下巴,顺便向夹道百姓挥手致意。
展昭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玉堂沾沾自喜,真正觉得这个人已经没救了。无奈地摇摇头,如果这时候理他,自己就是白痴。
到了告状的苦主那儿,简单的小屋,虽然不精致,看起来却很干净,看来主人非常细心地照顾这间屋子。院子里石桌石凳因为年深日久而变得光滑,平台上还晒着成片的桔子皮。
展昭看着桔子皮,在心里盘算,晒了桔子皮泡着喝,清凉解渴,又省一笔茶钱。白玉堂一见展昭两眼放光,嘴角含笑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道:“猫你不用这么抠吧。又不是没钱开饭。”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感慨了一句。转念又想,见鬼了,跟这死老鼠说这些干嘛。
推开斑驳的木门,老婆婆正坐在床边做针线,不时揉揉眼睛,一见展昭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一边倒出了几杯茶。
“展大人亲自来,老身怎么好意思。来,先喝杯茶。”
“展某来是想问问案子的详情,另外……”瞥了一眼公孙策,他又进入了魂游太虚的境界。展昭一掌又狠又准地拍上了他的脑门,公孙策的神智顿时清明。慢条斯理地道:“我们想问清楚疑犯的长相和一些细节。”
展昭不论何时都对公孙这项随时进入状况的本事无比佩服。
本来这些事,问公孙也是一样,但就糟在他被骗的时候根本没睡醒,如今脑子跟被洪水冲过的田地一样荒芜,连只蛤蟆也收不上来。
“婆婆,你能不能说说那个骗子的长相?”公孙问,从袖中掏出笔袋,白玉堂迅速地铺展开白纸。公孙卷起袖子,气定神闲,道“婆婆,可以开始了。”
老婆婆开始描绘那人的相貌,公孙策依她的话慢慢描摹。终于落完最后一笔,白玉堂忍不住地插嘴:“这是……人么……?”
展昭看着画像,也是满头线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画像中人,嘴眼歪斜尚且不论,满脸长毛也可以不理,但是组合起来,怎么看也像头熊多过像个人啊。
公孙策把画像展开于老婆婆面前,问道:“是他吗?”
老婆婆点点头,就是他。
白玉堂道:“这人奇形怪状,应该很容易找。”
展昭白了他一眼,道:“一般骗子行骗之后,不是换地方继续骗,就是躲起来避风头。他长得这么……”又用余光瞄一眼画像,“这么可圈可点,可能已经离开了开封府范围。”
老婆婆一听就急了,忙问:“那我的钱?”
“婆婆放心。前后不过几日时间,即使要跑也跑不远,包大人会先向临近府衙发令通缉,相信他逃不出天罗地网。”展昭安慰道。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老包和公孙没一个靠得住,白玉堂就更别说了,只吃饭不干活的主,唉,这个月索性喝它一个月的地瓜粥,看他们下个月还敢不敢活蹦乱跳地花钱没谱了。
几个人,确切说是展昭和四大门柱带着几个衙差,把嫌犯的画像全开封刷了一遍。耳里还听得百姓的议论。
“开封府居然要抓一只熊啊。”
“你懂什么,肯定是要切了熊掌进贡。”
“我说那只熊肯定是从山里跑来的,踩烂了展大人的菜园子啊。所以他这么生气要抓啊。”
“肯定是进贡。”
“肯定是踩烂了展大人的菜。”
两帮人马一言不和开始吵嚷起来,期间不乏人动手动脚。展昭留了两个衙差处理民间纠纷,腰酸背疼地回到了开封府。所以他没有听到,这些揣测以惊人的速度穿街走巷,很快演变成了一个“大野熊夜袭开封府,展护卫誓死保家园”的惊心动魄的故事。
刚回到房里坐下,忽然想起来还没做饭,只好挪回厨房,从筐里拿出几个红薯,准备煮粥,嘴里还念叨着:“一个个都是大爷,就我做苦力。我堂堂南侠啊,为什么那只白老鼠就可以坐享其成,我要在这里给他做饭!”
“白天莫说人啊,猫。”
抬眼看见白玉堂正双臂环于胸前,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老鼠进厨房,偷油还是偷米?”他硬冷地回了一句。
“我可是好心来帮你的。”
帮我?展昭心想,这只死老鼠除了搞破坏简直一无是处。
“晚上吃什么?”白玉堂探头探脑地问。
展昭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说:“地瓜粥。”
“哦。”白玉堂嫌恶地皱起了眉头,“我讨厌地瓜。”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
话音未落,已被展昭一口打断:“没有。你想都别想。”
“我还没说呢。”白玉堂布满地扁扁嘴。
“你唯一能选的就是用咸菜还是咸鸭蛋来送粥。”又满怀希望地补了一句,“想当大爷就回你的陷空岛。”
白玉堂没答话,拿起刀动手帮展昭削红薯皮,展昭诧异地看到他削地又快又好,心里倒有些改观了。本来以为他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看来这人还是有点可取之处吧。
在金红色的夕阳里,一红一白两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并排站着。这一刻,空气流动地很慢,鼻间弥漫着红薯的气味,水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在这温暖且温馨的傍晚时分,忽然展昭的声音吼了出来:“白玉堂!地瓜别整个放!你放太多米!那是盐,你放那么多盐干嘛!”
展昭决定撤回前言,白玉堂就是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白老鼠!两人推推搡搡了一阵,展昭终于头爆青筋一脚把白玉堂踢了出去。
庭院里,包拯和公孙策正勾肩搭背地唱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公孙策问道:“老包啊,钱什么时候能到啊。”
“快了,快了。”包拯胸有成竹地笑了,此刻在公孙策的眼中,那张炭脸顿时光芒万丈。
晚上的月亮很大,月中桂子落,天香云外飘。在溶溶月色下用膳实在是件风雅的事,如果盘碗里乘的不是地瓜粥和咸菜鸭蛋的话。
饭桌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难以下咽的表情,毕竟,御膳和地瓜之间的落差可是横跨了整个国家阶级的鸿沟。
“爱吃不吃。”展昭奉送每人一个不友善的眼神。自顾自地吃起来。亏他为了弥补食物的简陋,特地把餐桌移到了凉亭里改善用餐环境,居然没有一个人欣赏他的良苦用心。哪天他撂挑子不干了,让他们哭去吧。
说是这么说,想也想了这么多年,倒是也习惯了这种一边抱怨一边过的日子,哪天要是没人让他唠叨了,也许真的不习惯呢。
“老包,你进宫要钱要得怎么样了啊。”展昭夹了一筷子咸菜到碗里。
“快了,快了。”包拯低头扒地瓜,嗯?“公孙你碗里怎么那么多地瓜,分我几块。”
公孙策顺从地把碗递了过去,让包拯扒了几块过去。
展昭觉得包拯不怎么靠得住,皱起了眉头。
白玉堂剥了个咸鸭蛋黄到展昭碗里,说道:“老包说快了就快了呗。”
展昭尽量用平静地语气提议道:“不如让你大哥给你寄点伙食费来。”
“别想。让他给我寄钱,我以后回陷空岛还怎么混。”
“你要是活不过这个月,也不用想以后怎么混了。”展昭道。
此时的包拯还在算计公孙策碗里的地瓜。
“公孙,公孙,再给我几块地瓜,你整天都在睡觉,用不着吃那么多。”
“老包,你也给我留点儿啊。”
“展昭,这咸菜是什么时候的啊?”白玉堂一边嚼一边问。
“去年冬天我腌的。怎么了?”这死老鼠在这儿白吃还挑挑拣拣。
“一股怪味儿啊。”
“哦,是不是馊了啊。”
“……”众人都停下了动作。
结果这个晚上,以开封府的人全体跑肚拉稀作为结束。月光下奔跑的身影直到深夜也没有消失。


“展昭啊~~”这一声叫得如泣如诉,婉转缠绵,正巧路过开封府后围墙的人听了,莫不闻之流泪。还以为展护卫遭了什么不测呢。
展昭压着火,尽量温柔地说:“你又出什么妖蛾子!”
“嗯……让我想想。”包拯躺在床上,说话间打了两个滚,活脱脱一颗巨型土豆。展昭恨不得把他削了炖肉,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好像已经没有肉了,那就红烧吧。
不就是拉了一晚上肚子么,他和白玉堂一起来就神清气爽了,公孙也睡得香甜,就老包嚷嚷着起不来啦,动不了啦,一副“我命休矣,尔是凶手”的行让展昭端水捶背地伺候了一天。
“晚上我要吃鱼片粥,卤牛筋,白煮盐肝……”包拯还没报完菜名,展昭一眯眼睛,道:“你不是拉傻了吧。我们哪来的钱。”
“哦……”包拯忽然恍然大悟,“我忘了我今天没上朝。”
展昭刚想问,你上朝了又怎么样,是打算挟持皇上抢劫国库还是怎么的。只听得砰咚一声巨响,扬起半尺灰尘,白玉堂踏着门就进来。展昭心疼地看着修了无数遍的门,欲哭无泪。
“老包你怎么还躺着装死,都让展昭伺候一天了。”眼光一转,展昭一双杏仁正含恨看着他,不解地问,“怎么了?我这可是在替你讲话。”
“那我可要谢谢你了。”展昭瞪了他一眼,回身把门扶了起来,还好门轴没坏,装上就成,不然就只能委屈老包夜里与凉风蚊虫为伴了。
“宫里来人了,送了好些东西来哎,还不出去看看。”白玉堂兴奋地两眼放蓝光,好不容易压住了要一抢而快的本能。
“真的?挺快啊。”包拯顿时精神百倍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一对上展昭的目光,迅速扶住床柱“哎哟”了两声。
“你还装什么……”展昭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冷冷地一转身,眼睛忍不住往下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其实心里激动地金星乱飞,宫里送东西来了!随便当他一两件也够一个月过活,再多来几只白老鼠,顿顿土豆炖肉也没问题啊。
内堂里,宫里的林公公正坐在椅上看着手里的杯子发愣,思绪万千,明明说是茶,怎么杯里面漂的好像是桔子皮呢……包拯品味不俗,是哪儿来的新鲜茶叶么……嘬了一口在嘴里,确实是清香,也确实是桔子。
“林公公。还劳您跑一趟,真对不住了。”展昭见到林公公,确切说是他脚边的大箱小箱,忍不住眉开眼笑。
“展护卫,哪里哪里。今儿包大人怎么没上朝呢?皇上很是忧心啊。”其实是包拯没上朝,皇上乐坏了,特地摆酒与贵妃庆祝了一番。包大人出了名的勤政,雷打不动,且身体极好,从不告假,今日没去上朝,倒是让满朝文武着实议论了一番。群臣的推测最后与坊间的流言结合起来,得出结论,包大人肯定是被熊伤了,本想带伤上朝,却终于不支倒地,众人无比景仰包拯为人,对他的评价更上一层楼。
展昭滴着冷汗听完这个可歌可泣的故事。实在难以把这个光辉的形象和一整天在床上打滚的包拯联系起来。只好道:“包大人确实身体不适。有劳各位挂心了,展昭护卫不周,有罪,有罪。”
“哪里哪里,咱家听闻展护卫力战群熊,也很是英勇啊。”林公公眯缝着小眼睛,八卦地想知道更多,也好回去大讲特讲一番。
“群”……熊……展昭第一次发觉,谣言这种东西,其实跟诗词歌赋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人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名为真相的小姑娘,任你搓圆按扁,肆意打扮,她有时候是大家闺秀,有时候是田埂里的狗尾巴花儿。
“东西送到了,那么咱家就先告辞了。”林公公挥挥拂尘,拱手走了。
早已躲在门后迫不及待的包拯和白玉堂窜了出来,猫在箱子边,一脸奸笑不知如何下手才好。
“打开看看吧。”展昭道。伸手一提,箱盖打开。忽然间满室生辉,满箱子的珍珠翡翠,钗环首饰,煞是夺目。三个人都看直了眼,谁也没敢伸手。
展昭惶惶地道:“老包,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好像也没干什么,皇上好大手笔。”包拯也没见过这么多珠宝。
“你管呢。反正有东西就收着,不吃亏。”白玉堂伸手拉了一串珍珠项链出来,惊叹道,“乖乖,比我奶娘捆龙索还长。”
包拯随手捡了支凤钗扔给展昭:“把这卖了,晚上我要吃……”
展昭不容他报菜名,一掌把包拯的脸往后一推:“等我回来再说。”说完举着凤钗蹦了出去。
白玉堂看了一眼翻倒在地的包拯,用手指戳了戳,笑道:“活该。谁让你使唤了他一天。”
“哼,无度不丈夫,量小非君子,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不计较,不计较。”

结果展昭回来的时候,脸得比包拯还厉害。凤钗还好好地握在手上,不过似乎是太用力了,骨节都抖了。
看到一触即发的展昭,包拯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他脸一沉,话都憋在嗓子眼里了:“那些店家看了,都说是宫里的,不敢收。我说我是展昭,你们都认得,怕什么尽管收。你猜他们怎么回我的。”
“怎么回的?”
“他们说,我固然信得过,但是包大人你的心血来潮可就信不过了。他们都不想惹这个麻烦。”说完凌厉的目光射向包拯,一股不把他射成马蜂窝不罢休的气势。
“诶。”包拯抖了两下,颤巍巍地说,“那,那也不是我的错啊。”
“那是我的错??是哪个,花言巧语骗着他们把金银首饰融了,还说什么,皇上要所有的人把首饰上缴?”展昭终于一声吼了出来,顺口气,喝口茶,舒服多了。
“诶,我是看近来开封的风气有些奢华么。想整顿一下。”包拯委屈地解释说。
“全开封最该整顿的就是你!”冷冷说了一句,看了一眼整箱的珠宝,心里淌血,嘴上还是说:“这些东西根本没办法折现,明儿送回去吧。你个猪头,被皇上涮了还不知道。”
“软的不行来硬的,我包拯在此立誓,一定把钱要来。”包拯望天握拳,一脸慷慨就义的坚决。
“算了吧,把骗子捉回来才是正道。希望他别把钱都使完了。”展昭还是觉得包拯靠不住。他打算发个公文,全力通缉那骗子,并且要特别注明,那绝对不是一只熊!
由于展昭的铁血节省政策,开封府化整为零,把两天整合为一天,顾名思义,一天的粮食两天用。但即使这样,看着渐渐空虚的米缸,地窖里矮下去的红薯山。展昭摸出床底下压着的应急铜板,一咬牙,买回来一篮子肉包子。
肉香四溢,引来了包拯和公孙策。展昭想藏也来不及了。
“展昭,你太不够意思了,买了肉包独吞啊。”包拯不满地说,他已经到了见肉包如见亲人的境界了。
“展昭,分我一个吃。”公孙策一双大眼无辜地看着他,要不是口水流得太猖狂破坏了形象,实在是很令人心动的翩翩少年,才子风范。
“不是吃的。”展昭不想跟他们俩废话,一时又想不出借口来。
“你骗谁呢,不是吃的难道贡着拜!”这年头就是邪教也不流行把肉包子的当神体供奉了。
展昭用冷峻的目光扫了两人一眼,吐出两个铿锵有力的大字:“灭·鼠。”
公孙策刚抓到手的两个包子一惊之下又滚回了篮子。
看着展昭一脸阴郁带着邪笑的脸,几分冷眼,几分魅惑,说不出的诡异。包拯不敢再问,只好说了一句:“那展昭你悠着点儿。”
展昭一手提剑,一手挎篮,脚步凝重地朝白玉堂的房走去,他的背影是如此的悲壮。壮士断腕的决绝,也不能比拟此刻,展昭想迅速把白玉堂这个饭桶解决掉的心情。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白兄,别怪展某不仗义,今日,展某若不能了结了我们之间的账,那今后,展某再也不配江湖上行走,不配这南侠二字。

白玉堂如今,也是饿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他平时饭量比展昭包拯公孙都大,饥荒一来,所受的折磨也更甚。眼下面如土色,肚子里的咕噜声好比高山擂鼓,声闻百里。
“展昭,什么这么香。”白玉堂猛吸鼻子。
“你闻不出来。”展昭嫣然一笑,妍若晓月春花,无双无对。
白玉堂全身的鸡皮疙瘩像雨后春笋一般竖了起来。
“展昭……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我买了肉包子,老包和公孙都吃了,这几个是你的。”把肉包子捧到白玉堂面前,柔声道。
白玉堂忽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颤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一定在包子里下了毒,反正我们都要饿死了,你想同归于尽对不对。”
展昭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尽量平静地说:“我还不至于出此下策。”
“那你想干什么?”白玉堂还是怀疑。
“这是我的梯己钱。我想大家都饿了那么久,但是离发饷的日子还久,不补充体力恐怕也挨不下去。你爱吃不吃,我也不逼你。我跟老包公孙分了更好。”说完作势要走。
白玉堂连忙饿虎扑食抢了个包子啃在嘴里,却没察觉展昭嘴角一抹阴笑。
看着他终于满足地昏倒在床上,展昭满意地从身后掏出绳索,把白玉堂绑了个结实扛了起来,一直扛到渡头。
船的颠簸让白玉堂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全身被绑,顿时破口大骂:“好你个光明磊落的南侠,下迷药害我。传出去你还混不混了!你就是个龟孙子,你以后改名叫龟侠吧。”
展昭一掌拍了白玉堂个头昏眼花:“骂够了没,我就是要把你打包回陷空岛,顺便问你大哥把账结了,解我燃眉之急。”
“从这里到陷空岛,来回这么久,你开封府的人早饿死了。”白玉堂吼道。
“你放心,走水路,我给你大哥发了飞鸽传书,我们两路人一起出发,要不了几天的。”说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看到胸有成竹,嘴角眉梢因即将到手的钱而尽带风情的展昭,白玉堂急忙补了一句:“你等等,等等。我有办法帮你抓到那个骗子。”
“玉堂兄啊,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吧。”
“不,不,是真的。你想想,那骗子是道的,我也是道的,我打听起来绝对比你们官府方便得多啊。是不是,是不是啊?”他连说了几个是不是,生怕展昭不信他的。
展昭又狠狠抽了他一下,道:“你早怎么不说。”
“嘿嘿,我不是,不是觉得凭你御猫的能耐,小菜一碟么,打扰你办案思路就不好了。”白玉堂陪着一张笑脸,恨不得连皱纹也笑出来似的。
展昭无奈,向舱外喊了一声:“船家,我们回渡头。”


包拯有些诧异地看着白玉堂完好无损地又回到了开封府。嘿嘿讪笑几声,被展昭恶狠狠地瞪了两眼。脖子一缩,推着公孙策心灵疗伤去了。
看到包拯消失,展昭对着白玉堂道:“说吧,你准备怎么抓人。”
白玉堂眨眨眼,“啊”了一声,作白痴状。
展昭眯缝起双眼,揉揉骨节,嘎吱作响,“也是时候教你些人生道理了。”等这只白老鼠满头红花,遍地灿烂的时候,他就能明白,什么是官场。
“我立刻,立刻。”白玉堂惊吓道。麻溜溜蹦跶出门了。
一转头,见到半张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噌”一下缩了回去,又慢悠悠,小心翼翼地晃出来,又缩回去,如此往返几次之后,展昭终于受不了地说:“有话就说,好的不学,学那只耗子贼头贼脑的。”
“嘿嘿,我是想问,白玉堂怎么又回来了?”包拯满脸堆笑地走出来,他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展昭看他笑得一脸油腔滑调,真想多送他个花名,小菊。
“他能帮我们捉到那个骗子,捉到了骗子,就能拿回钱。拿回钱,他暂时还能留一阵。不过,”冷峻的神色,有嗖嗖凉风袭人,“我迟早会把他打包回陷空岛。”
“哦。”包拯恍然大悟,这个这个,说穿了不就是过河拆桥,吃完甩锅吗……展昭,学坏了呀……他不由痛心疾首,从当初那个高喊着“展昭永远跟随包大人”的热血少年,蜕变成满口“老包”的管家婆,才用了多少年,简直比他花钱的速度还快。
在心里暗暗淌了一番血泪之后,顺口问道:“今天吃什么?”
“今天我们换换口味。”
包拯充满希望地“哦”了一下。
“烤地瓜吧。”
包拯还来不及控诉,从后边看不到的角落传来公孙策一声虚弱的呜咽。

白玉堂少见的,没有在吃饭时间回来。展昭倒有些担心起来,捧着烤地瓜在府衙门口东张西望。如果对白玉堂来说,还有什么比生命和面子更重要,那就是吃饭。
“难道他在外面开小灶!?”展昭的想法朝一个愤怒扭曲的方向急驰而去,瞬间到达了一个地方。白玉堂在那里吃香喝辣,并且坚决不肯交半个铜子儿的伙食费。脑中跳出他一脚踩在板凳上狂笑的脸,顿时怒火中烧。
“白玉堂你个混蛋!混蛋,混~蛋,蛋,蛋!”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包拯在正门不远处的梁柱边靠着,旁边的柱子则靠着公孙策。蛾子在昏黄的灯笼下低低飞行,两人嚼着地瓜,就着凉白开,在微风与星光里拉扯着家长里短。
“你看他的背影,多像个寂寞的……”包拯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吐出一个字,“猫。”
“我倒觉得比较像等待丈夫晚归的妻子呢。”公孙策心不在焉地飘了一句。一边专心剥他的地瓜皮。
“公孙!”包拯忽然激动了,抓着公孙策的肩,喜悦不住地往外横流,道,“你抓住了这件事的精髓之所在啊。”
“嗯?”公孙策茫然地放空了。
“他等着他的小情人,痴心一片,柔情款款,寸寸柔肠,盈盈粉泪,他怎么还不回来~”说得动情之处,情绪高昂,索性唱了起来,正唱得高兴,公孙策的脸忽然蒙上了一片阴影。有种莫名的惶恐,却冷得他那么舒畅,一转头,展昭正一脸阴狠的表情看着他,露出森森白牙。
“唱得不错,不过你说谁在等谁的小情人!”
青面獠牙这四个字,原来此解。公孙策在一边想着。
“不是……我刚发觉自己有写诸宫调的天分。随口哼两句。”展昭脸上的阴影真是白分明,恰到好处。
正在包拯觉得自己快要提前去找如来佛祖喝茶聊天的时候,白玉堂回来了。他真想奔上去握着他的手说一句“亲人”,可惜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出卖自己的灵魂了。
“展昭你看,白玉堂回来了。”
果然展昭瞬间转移了目标,以压人气势逼近白玉堂。问:“吃饭了吗?”如果他有丝毫犹豫,就是在外面开小灶!展昭在心里想。
但是其他人显然有自己的看法。白玉堂很感动,包拯很八卦,公孙策还在放空。
“没呢。饿死我了。”伸手抓了展昭手里的地瓜就咬,嗯,硬了点,又口齿不清地说,“有水么,渴死我了。”
包拯顺势递上凉白开。白玉堂豪饮下一大杯,顺了口气,换上一张苦大仇深的脸,缓缓道:“我这一路啊,你们是不知道……”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说完了四句定场诗,白玉堂一拍惊堂木,等待着叫好声。底下安静成一片,展昭扔上去一块地瓜皮,正被白玉堂一掌劈开。
他大声抱怨:“猫你太不厚道了,朝廷号召要保护民间艺人知道不!”
展昭毫不留情地答曰:“民间艺人?……我看你卖假药正合适。”
“胡扯!我们陷空岛从来不卖假药,我们卖的是正宗跌打损伤丸。”
“什么……你们真的在卖药……”展昭顿时满脸线无言以对。这年头国泰民安,义贼也确实不好混。看来陷空岛的景况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宽裕,加上时不时济个贫,赈个灾,他们那儿人口也多,手头就所剩无几了。
难怪老鼠要跑这儿来蹭吃蹭喝。好歹开封府虽然开销起伏极大,但吃的是皇粮,收入还算稳定。展昭脑子里算盘珠子拨的飞快,咔嚓打了几下,还是放弃了要养活这只白老鼠的打算。绝不能心软,一捉到骗子,立马打包送走。他对自己说。
“白玉堂你到底说不说。公孙都快睡着了。”包拯在堂下嚷嚷着。
公孙策头往上微倾,眼神逐渐失焦,大有口水肆流的趋势。
以下场景绝不能外泄,否则将严重影响开封府在百姓心中的高大形象。
开封府公堂之上,三口铡刀摆立一旁。正中一副“正大光明”匾,端的是格律森严。底下白玉堂手持惊堂木以习惯的姿势蹲坐着,大堂上展昭包拯公孙策三张破椅子排排坐,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堂改了戏台呢。
“啪”,又一下惊堂木,公孙醒了,整整长衫正坐。好像刚才那个差点睡倒的人不是他。
“我这一天跑的,艰辛二字不足道哉……”他用了一句文驺驺的开场白。
白 日的时候,白玉堂刚一蹦跶出开封府大门就犯难了,在船上一时情急,说了些这个那个的,开封不是他地头,要捉人谈何容易。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摸摸口袋,瘪 得跟展昭种的丝瓜似的,连找个酒馆去消磨时间也不成。他就这么在开封街头漫无目的的游荡。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大白天的,没办法放他的白老鼠烟花找人 呐。
不过吃了你开封府几天饭,基本上还是地瓜,就指使人干这干那的。开口闭口把人打包打包的,他堂堂锦毛鼠又不是拜年的咸火腿。白玉堂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
开 封城,天子脚下,秉承教训,发扬传统。这里的百姓闲来无事,喜欢看戏听曲,喜欢秦楼楚馆,也喜欢街边茶楼。不过最喜欢的,受到全开封人追捧的,还是聚在一 起八卦。比如今天包大人又参了哪个大臣一本,他是活该呀,倒霉呀辩论一番,又比如今天皇宫里扔出来很多鸡蛋壳,是不是皇上跟娘娘们打架了呀,打完敷鸡蛋敷 的,还比如张家长,李家短,王家三长两短,诸如此类,包罗万象。任何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说,别小看了这群闲着没事唠嗑儿的叔叔伯伯,也许真 相和真理,正蕴藏其中。
白玉堂没钱喝茶,只好躲在廊蓬底下听贼话。贼话不好听,还累得慌。他以一个如厕的姿势半蹲着,画影横在膝盖前,双手托腮。对着来往诧异的眼光投以凶狠的眼神,一个一个瞪回去。
“听说了没,那个卖萝卜的骗子。”一个人问。
白玉堂的耳朵迅速竖了起来。里面的人七嘴八舌地说了开去。
“知道知道,贴了满大街的告示。”又一个人应道。
“连开封府的公孙先生都着了道儿啦。”
“哦~我说怎么展大人火气那么大呢。”
“那骗子胆儿够肥的呀,公孙先生也敢骗。”
“啧啧,这事儿啊,你们得问我。”一个中年人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道。
“什么什么?”一群人立马围上来塞了个水泄不通。
白玉堂探出半个身子认真听着。
“要说是山贼,那是真有的。离开封城,往东走五里地,再往西走五里地,穿过那片怨鬼林,再往前五里地,就有座五里坡,山上有个凤凰寨,那就是山贼的老窝。”
“那咱们怎么都不知道呢?”一人疑惑,以开封人的八卦敏感性,别说是有山贼,就是他们的出生年月籍贯婚否也该摸清楚了。
“因为那群山贼不偷不抢,只是在山上呆着,那怎么能知道呢。”
“那还叫山贼吗……你不兴人家只是爱在山上住着啊。”
“你怎么知道的呀。”
那人又道:“我三婶婆的表姐的奶奶的二叔的闺女在那上面洗衣服煮饭打杂来着,所以我就知道了。”
“你们听我说呀,那群山贼之所以叫做山贼,其中是有大名堂的。”
可惜白玉堂没听到这句,他已经大步流星,直奔五里坡凤凰寨。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即使这群人与骗子无关,正好抢劫了他们山寨,顺便把几个山贼收为己用。
但老天爷说,若事事都能如人所愿,那他还怎么混。所以成功是偶然的,波折是必然的。


五里又五里,白玉堂站在四岔路口的中央。长身玉立,极目远眺,有风,卷起黄沙,从他的脚背掠过。他踢了踢脚。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事实证明,不止白兔,白老鼠也是一样。这世上任何东西都会迷失自己的方向,真正的迷失。比如现在的白玉堂,他望天长叹:“往东还是往西来着……”
原地转了几个圈,白玉堂决定听天由命,扔树枝吧。随手折了一根带叶的嫩枝,往上一抛,嫩枝晃晃悠悠地往下掉,一阵风,又吹上半空高,没影儿了。白玉堂一惊,心想连你个小小树枝都能折腾我了。一口气赌着下不来,拔腿追了上去。
追了一会儿,进了一个树林子,狠狠撂了一句:“好小子,有你的。”这会儿是追到也找不到了。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四目所及,尽是郁郁葱葱的高树,遮天蔽日,阳光丝丝洒落下来,这里却仍是黄昏的颜色。一停下来,才发现静得可怕,连乌鸦也不叫了。风吹着树叶沙沙做响,朦胧中,倒有些阴森的味道。
莫非这里就是怨鬼林?白玉堂起身四处张望,又想到开封府四周的树林大多这个调调,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包拯造孽太多,还是附近百姓种树种得太勤快。
就在这静得连哎哟一声也嫌打扰的林子里,一辆大木板车嘎吱嘎吱地从白玉堂面前经过了。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拉着车,缓慢步行。白玉堂不由得看直了眼。当然,就算白老鼠被展昭斥为如何如何没品位,如何如何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对着一个胖大婶口若悬河。他直勾勾看着的,是车上那一堆堆的瓜果蔬菜和猪羊牛肉。白玉堂忍不住想张开大嘴幸福地和这满车的食物来个亲密接触。他充满渴望地呻吟了一声。
胖大婶停下脚步,戒备地看着眼放绿光,双手作狼爪样的白玉堂。在心底呐喊:想不到我今天要在这里被辣手摧花了,美丽真是种罪过啊。
“大、大婶。”白玉堂咽了咽口水,“我问一声,这里是怨鬼林吗?”
哦,问路啊,犯得着一脸饥渴么。胖大婶忍不住有点失落。答:“这儿就是,你要往哪儿去呀?”
“我要去五里坡。”白玉堂正在天人交战,眼光就像粘在那一堆肉上似的,怎么挪不开了,终于造成了一种斜视的效果。
胖大婶有点惋惜,大好青年,居然是个斜眼。心里同情他起来,道:“看你怪可怜的,我就是去五里坡,咱们一道吧。”
白玉堂连连应好,心里还犯嘀咕,虽然吃了几天地瓜,确实饿得挺可怜,但有这么明显吗。
到了五里坡,两人分道扬镳,白玉堂依依不舍地深情凝望着木板车渐行渐远,终于变成了远方的一个小点。
哽咽了。
山路并不陡峭,这里说明白了也就是个小土包,层层叠叠的矮灌木和杨树,把海拔稍微拉高了那么一些。饿着肚子的白玉堂爬得哼哧哼哧的,一座小茅屋出现在视线以上,眼皮以下。
眨眼,再眨眼,确定自己没眼花没幻觉。茅屋前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我是诸葛亮”,下联是“诸葛亮是我”,横批四个大字“绝不忽悠”。白玉堂忽然觉得有点晕,除非是诸葛亮借尸还魂,不然这不是明明白白在忽悠么……
凉风吹过,一根树枝跌落他的头顶。茅屋很小,他看到屋前屋后好大一片萝卜田,青翠嫩绿小叶子生机勃勃地戳在地面上,兔子耳朵似的。喜欢自给自足,很有点展昭的风格,不过展昭干农活不在行,种不出这么水灵的萝卜。白玉堂刚弯下腰摸摸萝卜叶子,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农作物。忽然一人举着扫把就冲了出来,一边挥舞着扫把一边大吼:“让你们再偷我萝卜!”
扫把不由分说,噼里啪啦地落到了白玉堂头上。白玉堂把剑一横,一句他妈的还来不及出口,就听对方说:“哦,认错人了。”
“认错人?我可没认错,打的就是你。”抡起斗大拳头,正要如狂风暴雨般肆虐。忽然想起一件事,拳头停在半空。顺势改打为揪,提起那人的衣襟,“我算找着你了。说,是不是你挖了萝卜骗的公孙!我可被你害惨了,你看我饿的!”说着揉揉肠子。
“大侠,有话好说。我可什么都没干。”那人抖搂两撇胡子,颤声道。
“这萝卜是不是你的!”
“是。”
“那就是你了!”
“绝对不是我!”
两人是你是你还是你地纠缠了一会儿,终于以其中一个不支昏倒告终。昏倒的不是那个忽悠人的“诸葛亮”,而是白玉堂。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揪着人的衣襟倒了下去。两人一同摔成个会让包拯八卦的姿势,扑倒在萝卜地里。
在很久很久以后,谈及这件事,白玉堂坚决不承认自己是饿昏的,咬牙切齿地说绝对是迷药的药性没过去。
这么丢人的一摔,他在“诸葛”面前失了底气。好在死鸭子嘴硬这一招,还是驾轻就熟。
“快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儿。”重重一拍桌子,上好的花梨木八仙桌生生留下一个爪印。
诸葛吓得一激灵,忙说这个这个,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呀。
白玉堂剑眉一竖,“山上的山贼你知道么。”
他一听“山贼”两个字,立刻义愤填膺,摩拳擦掌撸袖子,骂道,“我打的就是他们。”
“哦,怎么回事儿?”
诸葛开始痛陈血泪史,“俗话说的好,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着。我也不知道那群山贼想什么呢,他们又不缺吃少喝的,尽惦记我的萝卜了。”
“你是不是跟那帮山贼处不来?”他就不信这世上有那么好吃的萝卜能让谁惦记着。
“那也不是,在此之前,我们邻里之间还是挺友好的。逢年过节也串个门。”
白玉堂脑筋一转,又问:“山上有些什么人?”
“山上人不多,寨主是个女的,叫赛凤凰。”
白玉堂忍不住在心里诽腹,人家这名字取的,一听就像个山贼。老包果然还是个吃素的,怎么都不管管。
两人又聊了几句,互通了姓名。原来这人确实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此人屡试不第,前些年因为觉得山下百姓吵闹,所以搬上山来读书,以求今年可以得个功名。
白玉堂一想他那副对联的傻样,心里觉得他今年科举也是前途堪忧。忍不住就语重心长地劝道:“听我一句劝,当官也没什么好的,当贪官呢,被人骂,当清官呢,又吃不饱。你不如多种点萝卜,卖萝卜丝儿饼不也是很有前途的职业吗。”
拜别了满头三岔路口的诸葛,白玉堂继续往山上走。走走停停,不觉天色已经昏黄了。白玉堂望着那咸鸭蛋黄似的夕阳挂在天边,想念着展昭的一手一脚腌起来的咸蛋,舔舔嘴唇。不多一会儿,眼前开阔起来,平坦的山皮上,一座小小的山寨。
真精致的山寨……他在心里感慨。小小的大门横着小小的草垛,小小的望风台插着小小的旗,小小的屋子外面,小小的练武场。白玉堂觉得眼熟。
……想不起来。
……怎么想不起来呢。
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了,这里简直就是个微缩版的陷空岛聚义堂。
他娘的谁那么无聊!他在心里骂开了。这是红果果的剽窃,仗着深山老林鸟不拉屎的没人知道是吧。
把画影往肩上一扛,大大咧咧地直冲大门。站在练武场中央,摆好一个玉树临风的姿势,大喝一声:“龟孙子们都给我滚出来!”
里面的山贼顿时煮开了乱成一团,隐约听到有人欢呼“终于有人来踢场子了”。
不多时,几个一律留着铁青色胡渣的男人跑了出来,人手一把寒光四射的大钢刀。白玉堂扫了一眼,没女人。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其中一个无比流畅地念了一段打劫顺口溜。
就听旁边一个骂道:“你个笨蛋,错了。劫道儿的时候才说这个。”
“我知道,可我们从来没劫过道儿,总要找个机会说说呀。”不服气地反驳。
几个山贼一齐向他翻白眼。
白玉堂在一旁听得心情有点抽搐。
“你哪儿来的,报上名来。”一个头上插着一支狗尾巴草的问。
“白·玉·堂。”掷地有声的三个大字,他已经等待好他们一片惊艳的哗然。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起来。让白玉堂有些线。
“白玉堂?谁?”
“听着耳熟。”
“我也耳熟,想不起来。”
“笨,老大说过的。”
“老大说什么来着?”
“是老大的把兄弟啊。”
“那就是老大的大哥啦。”
“老大的大哥我们该管他叫什么呀,老大哥?”
“大大哥?”

“拜见老大大哥!”几个人一齐跪得五体投地,趴在白玉堂脚下。
白玉堂正歪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虽然被人盲目朝拜的感觉很好,但是这个“老大大哥”是谁。
“你们老大呢?”
“我们老大下山去了。”
“一个人?”单枪匹马抢劫的山贼倒是少见。
“嗯,老大卖萝卜去了。都去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回来。”狗尾巴草答得十分殷勤。
“哦,那个……‘老大大哥’是怎么回事?”
“您是我们老大的结拜大哥,自然就是我们的‘老大大哥’啦。”几个山贼忽闪着纯真透亮的大眼睛,盯得他浑身发毛。
陷空岛五鼠结义,老大卢方,老二韩彰,老三徐庆,老四蒋平,排行最末就是他白玉堂,全天下都知道,除了眼前这几个傻冒不知道。
哎呀,哎呀,都怪我太过英雄气概,树大招风,真是烦恼啊。志得意满的白玉堂渺小的虚荣心开始无限膨胀。

“你们不知道,他们用那种拜佛的表情的看着我,那得多虔诚啊。”双眼迷离,眺望远方,“这就是江湖地位啊。展小猫,你有吗?”
“我倒是很希望你成佛。”展昭把冒出的青筋又按了回去,咬着牙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下山找赛凤凰啦。”
“找着了没?”
“没找着,明儿接着找吧。”
展昭忽然微笑了,旁若无人,如三月春风,吹皱一池湖水,一身绯红,恰似染上了零落于湖中那轻薄桃花的愁绪,涟漪起了,一圈圈往外,清透的,波光在外,在烛火里粼动,飘忽摇曳。骨节轻响,如瑛如玉,片片剥落湖中。喉间萦绕着水光潋滟,一开口,竟是千回百转。
“白玉堂你找死!少在我跟前耍白痴,今天我不让你桃花满天开,你就不知道春天在哪里!”展昭挥拳劈掌杀了过去。
白玉堂边躲边喊:“老包你管不管,猫当着你的面要行凶杀人啊。”
包拯看看白玉堂,又看看展昭,迅速分析了一下敌我形势,决定再次出卖自己的尊严。揽着公孙的肩头一转身,道:“公孙我们一起去睡吧。啊,我是说我睡我的,你睡你的。”看到公孙策的眼神又迅速补上一句。
堵上耳朵吧,我什么也听不见;闭上眼睛吧,我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展昭举着巨阙,在开封府内上演了一幕千里追杀锦毛鼠。

月夜下,清风徐来,银河暗渡,疑是丝竹之影,有猫逐鼠,其趣盎然。公孙策即景赋词一阕。
好词好词,非丝竹之声,惟吾肚中作缶鼓耳。包拯注曰。


展昭和白玉堂打了一宿,两人在角落里挤成一团,气喘吁吁,哼哼唧唧。
“还不赖。”展昭说。想伸手拍他脑袋,抬不起来,胳膊疼。
“那是,白五爷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猛拍胸口,咳了两声。
“你要干点儿正经事,我也不至于冲你发火。”展昭放软了语气,给他拍拍背。
白玉堂一听就来气了,不顾腰酸背疼腿抽筋地就地蹦起:“我怎么不正经了!”
展 昭默默转头,流下悔恨的泪。当事人已经在潜意识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了,简而言之就是个单纯的笨蛋而已,不如说在这种情况下对待笨蛋却打算用理性的自己才是 真正的笨蛋。要治好白玉堂的毛病恐怕要将整个身体大卸八块再重新组合,即使这样,那些根深蒂固无比坚韧的弱智细胞会否死灰复燃生生不息亦是未知之数。 唉……
“你叹什么气啊,有话就说啊,五爷我最看不惯你这瞧不起人的性。”
“我还看不惯你这吊儿郎当的性呢。”
风声,剑声,巴掌声,声声入耳。
包拯上完早朝,打着哈欠回来了。一条腿踏入大门,半截凳子腿以流星划过天际的速度经过他的面前。一滴冷汗,凝住不敢动。下一个瞬间,有瓦片如雨,铺天盖地。
包拯喊了一声“娘喂”,连忙把那只脚缩了回去,在门外躲好。里面丁玲当啷声渐渐止住,包拯探头一看,似乎是平静了。整理好官服官帽,迈方步进门。
一路的狼藉,一路的撕心裂肺之痛。哦哦,我的犄角凳,我的吴牛喘月壶,我的八仙桌,我的白玉供瓶,那俩不开眼的,这可是古董啊……
阳光……好刺眼。一抬头,屋顶破了一个窟窿,挂了一只脚下来,接着是两只脚,接着是半拉人。最后轰隆一声巨响,白玉堂从天而降。
从破破烂烂的屋顶,出现了展昭扭曲的脸。
“有种再打!”白玉堂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仰头叫嚣。
“打你个头。帮忙收拾。”展昭愤恨地堵了他一句。威胁地照准白玉堂的头一扬剑,剑鞘一松,顺着剑身滑了下去。果决地呈直线下落,在白玉堂的脑门平稳降落,没有丝毫缓冲的余地。
“唔……展小猫我们没完。你好好整整你那剑。”捂着脑门打滚,即使只有剑鞘,分量也不轻啊。
“抱歉……”在心里暗笑,好样的巨阙,爹平时没白疼你。晚上好好给你磨磨。
看着白玉堂爬起来找簸箕笤帚,展昭跳下屋顶找榔头锤子。包拯觉得自己被人忽视了,虽然夜里人们习惯性地忽视他,但这可是阳光刺眼的大白天!说到底,开封府不是展昭的,更不是白玉堂的,而是他包拯的。
“给我站着。”包拯在沉默中发出振聋发聩的怒吼。
“哦,老包你回来啦。今儿上朝又参谁玩了?”
“我没参谁。”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今天不参明天参,都一样的。”白玉堂呵呵一笑,拿起笤帚豪迈一挥,“老包,脚,那只。”
“我上朝商讨的是国家大事。谁没事参人玩儿。”这两个家伙真是太不理解他忧国忧民的苦心了。
“我真以为你以此为乐。”展昭很不以为然。老包曾创下一天之内连参三十九位官员的辉煌纪录,至今令人闻之胆寒。
“展昭你老提这个可没意思了,再说我参的哪个不是罪有应得。”脸一板。不对啊……我好像是想爆发来着,“我是想说……”
“白玉堂你还是去找赛凤凰吧……”展昭十分绝望地看着白玉堂经过的地方土灰迤成一道道诡谲的形状。
“我是想说……”包拯的心还在虚弱的呐喊。
白玉堂一撇嘴:“啧,那正好。”把笤帚一扔,扬长而去。展昭追到门口喊:“找不到你别回来。”
“我是想说……”
“你说吧。”一双温暖的手柔柔地压在了包拯的肩头,一股热流顿时走遍他的全身。他一回头,正对上公孙策那双剔透的眼睛,满含同情地望着自己,忍不住悲从中来,转身扑住公孙策哽咽道:“你们俩以后要打架就出去打,别再祸害我的古董了。呜呜呜。”
公孙策温柔地摸着包拯的头,安慰他:“好啦好啦。乖乖的,快睡吧。”
“= =这个情况说这句好像不大对头吧。”
“抱歉……这句我熟……”

不能不说,开封府做事,一向是以“快准狠”为原则,极有效率的。他们的光辉业绩车载斗量,写成竹简足可以砸死一支精锐的宋军小分队。一个小小的骗子,难道可以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了吗?
答案呼之欲出。欲知详情,请看今日头条:《开封三子迈不过的坎》
庞籍扔开手中的《景祐杂报》,嘬尖了嘴抿了一口茶,胜利后的茶恰似洗澡后的清风明月,分外舒畅。包拯在百姓中威信颇高,但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只要他跌那么一个跟头,那座名为包青天的摩天石像立刻会在地上变成粉碎的一团,任他践踏。
“哇哈哈哈哈~~~”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狂笑起来,“咳咳……”呛着了。果然喝茶时不宜大笑。
“包拯啊包拯,你肯定做梦也想不到。你要抓的人,正在我的手上。”放下茶杯,插腰准备,提气,“哇哈哈哈哈哈~~~”
远处有狂傲不羁,并带着点抽风气质的笑声传来,“大人不是出毛病了吧。”仆役甲在墙根底下揣测。
“包拯又给他气受了呗。哭不出来就使劲笑。”仆役乙颇有经验。
“那出毛病也是迟早的了。”仆役辛有点感触。(作者按:嘿嘿,谁说甲乙后边要接丙来着?)
忽然笑声一变,化为一声凄厉的长啸,直入云霄。
“他跑了?给我追!”

开封街头出现了一头熊。
他知道庞籍不是什么好人,落在他手上绝对比落在官差手上要惨上一百倍。他不笨,他当然不笨,能把萝卜当人参卖的人,至少很有想象力。可是被官差捉住也是很够呛的,最好的结果是,跑。跑到哪儿算哪儿。谁也找不着他。他打定了主意开始跑。
甩着满脑袋的胡子头发,他变成了开封街头一道最狂野的风景线。
“哟,谁家狗熊跑出来了!”
本来,如此出众的仪表,遮掩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赛凤凰哎,你在哪儿哟~”白玉堂哼着自编的小调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脑海中想象着赛凤凰如凤凰涅磐一般奇迹似的出现在他眼前。白玉堂是个很有梦想的人,他也知道,只要使劲想,也许哪天就成真了。
于是他,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风似的掠过,奇迹般令人眩目地无法招架。
“熊!是你!”白玉堂愣了一下,拔腿急追。
熊跑得很快,但是白玉堂不够快。他悔不当初,跟展昭打了一晚上的架。如果能回到昨晚,如果能回到昨晚……他一定使出自己最狠的杀手锏放倒展昭去睡觉。
“你别跑!”
“那你别追!”
“别跑!”
“别追!”
……
“爷爷的,你居然找了那么多人一起追。”熊爆发出一句怒骂。
白玉堂不明所以地一回头,后面居然已经跟了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大部队。壮男在前,有孩子牵着老人殿后,中间夹杂着姑娘们,那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什么玩意儿?”白玉堂也吓了一跳。
“白大侠,你在追那个骗子吧。我们帮你。”从人群中冒出来一个声音回答他。
“谢……谢了……”百姓的热情让他感动,但是这人也太多了吧,还有后面跟俩要饭的是怎么回事儿?
当庞籍的追兵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自己脚背踩过还不道歉。却还可以听得队伍最尾端有人在说,今天开封府放粮,晚了就没了。
“包拯果然够阴,居然用放粮这招来怂恿百姓阻挡我们。”几人愤恨,却不得不佩服包拯的机智。也许吧……他们太小看开封百姓的激情和口耳相传的扭曲性力量。
后话是,庞籍在太师府里纠结了一个晚上,指天骂地。

白玉堂终于精疲力竭地把人揪回了开封府,四大门柱在府衙门口疏散人群。展昭第一次用嘉许的眼光看着白玉堂,这让他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快把公孙的钱吐出来!”包拯一拍惊堂木,高声道。
展昭清了清嗓子:“大人,注意顺序。”
“诶,是。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小人陈金,家住开封东城槐树巷。”
展昭在心里嘀咕,这个地址怎么这么熟呢?他好像在那里没熟人啊?睡得不够,想不了事啊。
“现在有人告你在开封行骗,苦主就是公孙,本府,展护卫,白少侠,还有那个谁……你认不认罪?”
“我不认,是山贼赛凤凰逼我这么做的。她说他是锦毛鼠的义妹。我的钱也都给了她了。”
包拯看了一眼白玉堂,不说话,白玉堂脸一僵,求助地看向展昭。
展昭也斜了他一眼,那是明明白白地在说,不要跟陌生人交朋友,遭报应了吧。
“现在唯有等找到赛凤凰,两方,不,三方对质。把人犯暂且押入大牢,退堂。”
内堂里,又是大眼瞪小眼的没话说。那个熟悉的地址在展昭脑袋里盘旋回转后空翻,就是想不起来。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护卫兼职捕快,展昭信任自己的感觉,哪怕是轻飘飘的。
“开封东城槐树巷……”
“展昭,你要信我。”白玉堂有点委屈。展昭一句话也没对他说。八成生气了。
“啊?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那个赛凤凰绝对没关系。”
“这种小事还用你说。你有空想这没用的不如帮我想想开封东城槐树巷。”白玉堂他还不了解,他重男轻女的厉害,不可能跟个姑娘结拜。
“你有仇家住那里?”这个答案被展昭狠狠鄙视了一下。
公孙策却慢慢悠悠地道:“开封东城槐树巷,那个告状的老婆婆不就住那儿么。”
“对了!就是她。她就是赛凤凰!”展昭一声巨响,晴空一个霹雳。
所有人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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